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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3月24日,星期一。
纽约一开盘,整个市场像一只刚被惊醒、却还没彻底从噩梦里爬出来的野兽。
电视在吼。
电话在响。
交易员在骂人。
记者堵在国会山和华尔街两头,像一群闻到血味的鬣狗。
贝尔斯登已经死了。
可它的尸体还没凉透,所有人就已经开始争着给它写死因。
……
【上午8:12,CNBC直播间】
“——问题根本不是贝尔斯登为什么会倒!”
镜头里,一名头发花白的前监管官员声音拔高,手指几乎戳到桌面上。
“问题是,在它最脆弱的时候,市场里到底有没有人故意散播恐慌、恶意攻击流动性、通过裸卖空放大踩踏!”
主持人试图插话:
“但也有人认为,贝尔斯登自身的资产负债表——”
“资产负债表每家公司都有问题!”
那人立刻打断,语气越来越快,
“可不是每家公司都会在四十八小时内被活活踩死!这里面一定有问题,一定有人在推波助澜!”
屏幕下方的红色字幕不停滚动:
【贝尔斯登之死:市场做空机制是否失控?】
【多位议员要求SEC彻查“恶意做空”】
【裸卖空是否成为压垮市场信心的最后一击?】
演播室里,另一个嘉宾皱着眉想说什么,刚开口就被主持人抢过去:
“我们刚刚拿到消息,国会方面今天稍晚将就贝尔斯登事件举行紧急听证前吹风,多名议员已经公开表示,必须查清楚到底是谁在这场崩盘中获利最大——”
“对!”
白发老头立刻接上,像终于等到了自己想听的话,
“FOllOW the mOney! 查资金!查持仓!查谁在这一周狠狠干翻了贝尔斯登!”
镜头切近,他的脸因为激动有些发红。
“市场需要一个答案。投资者需要一个答案。美国人民需要知道,贝尔斯登到底是死于自身问题,还是死于一场有组织的猎杀!”
主持人点着头,像是在认真听。
可她耳机里显然已经接入了新的消息源,语速比刚才更快:
“稍等,我们的制片人刚刚补充了一条信息——华尔街内部目前流传一份名单,列出了在贝尔斯登最后一周通过看跌头寸获利最惊人的几家机构……”
镜头外,导播压着声音喊了一句:
“把图表切上来!快!”
下一秒,屏幕上跳出一张匆忙制作的表格。
最上面一行,赫然写着:
Far Star Capital
后面跟着一个还没完全核实、却已经足够扎眼的数字。
EStimated PrOfit: $747,000,000
演播室安静了不到半秒。
然后,像一锅油里被泼进了一瓢水,彻底炸开。
“这家远星资本是什么来头?”
“以前从没听过。”
“新基金?”
“二十六岁的华裔经理人?”
“七亿四千七百万?这不可能只是普通的方向判断!”
主持人几乎是抢着开口:
“各位,我们必须强调,这份名单目前还没有经过官方确认——但毫无疑问,像这样的异常收益,一定会进入监管视线。”
她嘴上说得谨慎,语气里却带着媒体人特有的兴奋。
因为她知道,观众不会记住那些模糊的限定词。
观众只会记住一个问题:
谁杀死了贝尔斯登?
……
【上午9:04,华盛顿,国会山走廊】
闪光灯连成一片。
记者们举着话筒,把本来就不宽的走廊堵得水泄不通。
一名金融委员会成员刚从门后出来,就被人群瞬间围住。
“议员先生! 您是否认为贝尔斯登的崩盘与恶意做空有关?”
“您是否支持SEC临时限制裸卖空?”
“华尔街是否存在通过期权和回购市场联动做空、从而诱发流动性危机的行为?”
议员脚步不停,脸色难看得像是昨晚根本没睡过觉。
“我现在能说的只有一点——”
他抬高声音,试图压过周围七八个同时追问的问题。
“如果有人利用市场机制,故意制造恐慌,打击一家系统重要性金融机构的流动性,那么这不是正常交易。”
“那是什么?”记者立刻追问。
议员停了一下,侧过头,对着最近的一支麦克风说道:
“那是谋杀。”
咔嚓、咔嚓、咔嚓——
无数快门声同时响起。
这句话像一颗子弹,瞬间飞进了所有记者的录音笔里,也飞进了半小时后纽约每一家财经媒体的标题栏里。
【上午10:27,曼哈顿,某投行交易层】
市场刚开盘不到一个小时,空气已经像绷到极限的琴弦。
电话铃、键盘声、骂声、彭博终端提示音混成一片。
一个债券交易员一边夹着电话,一边盯着屏幕骂了句脏话:
“现在好了,贝尔斯登死了,所有人都开始假装自己最关心的是市场公平。”
旁边的人头也不抬地回道:
“市场当然公平。只要死的是别人,就永远公平。”
几个人笑了一下,笑声里却没什么轻松。
不远处,主经纪商业务线的负责人正站在两张桌子之间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对,我知道。是,远星资本。”
“我们内部也在看。”
“不是,我现在不是问你他赚了多少,我是问你他接下来是不是还打算继续用期权放大仓位——”
他一边说,一边抬头看了眼电视。
屏幕里正好切回国会山走廊,那位议员说出“谋杀”的画面被循环播放,底下还配了更刺眼的标题:
【谁杀死了贝尔斯登?】
负责人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忽然冷笑了一声。
旁边的同事问:“怎么了?”
他放下电话,扯了扯领带。
谋杀?”
负责人嗤笑了一声,像是在看一场极其拙劣的滑稽剧。
他把领带扯松,随手将带过来的文件夹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
“这帮政客真他妈会挑词。”
他指着屏幕上那位义愤填膺的议员,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讥讽:
“贝尔斯登的杠杆率是三十三比1!三十三!他们资产负债表里塞满了几百亿美元就算扔进河里都会污染水源的次级债垃圾。他们自己在一间堆满炸药的屋子里玩火柴,把整个行业的流动性抽干了,现在把自己炸得粉碎——”
他顿了顿,眼神里带着属于华尔街老手的嘲弄:
“然后现在,华盛顿的这帮蠢货告诉公众,责任不在于造炸药的人,也不在于玩火柴的人,而在于那个站在街角、提前预判了爆炸,并给自己买了一份天价火灾险的人?”
旁边的同事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停下手里的键盘。
“你的意思是,远星资本只是运气好?”
“运气?”
负责人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七个多亿的利润,你靠运气赚给我看看?那个二十六岁的小子根本不是运气好。他只是带了一把极其精准的手术刀,在贝尔斯登这头得了晚期癌症的大象咽气之前,精准地切下了最肥的一块肉。”
同事看着屏幕上滚动的红色大字:“但现在,不管大象是怎么死的,华尔街和国会都需要一个凶手。”
“没错,这才是最可笑的地方。因为他太完美了。”
负责人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依然盯着电视屏幕上的‘Far Star Capital’几个字:
“太年轻,太陌生,钱赚得太多,底细太干净。最要命的是,他还是个局外人。
你信不信,雷曼、美林、还有我们那几位坐在顶楼的老板,现在都在心里感谢上帝,送来了一个这么完美的替罪羊。”
“只要媒体把火引到‘远星’身上,就没有人会去关心华尔街那几万亿的隐性负债。
公众只需要知道,是一个贪婪的、利用漏洞的年轻做空者,杀死了他们爷爷辈就存在的百年老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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