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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入了十月,晨风一日凉过一日。
城南深巷里,裴家小院,每日辰时,书声便从里头缓缓传出。
谢承曦正式开始在裴若飞门下念书。
他个子矮,裴若飞特意让人锯短了小案的腿,正好合他的身量。
另外两个同窗,一个叫刘浩真,今年五岁,家里是开镖局的。
还有一个叫许青克,今年六岁,家里则是开医馆的。
这两个孩子,都是刚入学不到半年。
裴若飞收拾心情正式授徒,也就是从年初开始,所以谢承曦,算是来得很是时候。
他和另外两位小同窗的进度,相差无几。
裴若飞教他们的,不再是《三字经》《千字文》《百家姓》这三本启蒙书籍。
他一上来,教的便是《论语》。
而且,他要求是谢承曦他们,不是背,而是读。
读字音、读停顿、读语气。
十几日下来,谢承曦的日子,变得十分充实。
一早起床,打拳,用早膳,随后去裴家小院,上午念书,下午练字,傍晚回家,他还会复习。
顾氏看儿子如此自律,又心疼又欣慰,而且儿子的字,是越写越好了。
十月二十这日。
院门刚开不久,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裴先生在不在——”
声音清亮。
谢承曦和两位同窗正在讨论背书的技巧,被声音吸引过去。
抬头一瞬,愣住了。
门外站着一对主仆,一个穿着锦袍小褂的小男孩被挡在门外。
圆脸,眉眼熟得很。
“宋九辞?”谢承曦下意识叫了一声。
门外的人一听,立刻睁大了眼:“六郎!”
宋九辞比谢承曦大一岁多,今年已经五岁多了,个子高,说话利索。
两人在陆先生那启蒙学堂有一年多的同窗情谊,关系一直不错。
宋九辞被请进院中时,先是好奇四下张望,随即便凑到谢承曦身边。
“你怎么忽然就不去陆先生那了,害我好找。”
谢承曦一愣,随即挠头:“家里给我换了老师。”
“为什么不喊我?”宋九辞瞪了他一眼,语气倒不似生气:“害我让人打听了许久。”
谢承曦没想到这个小孩子如此看重自己,随即笑起来,掩饰尴尬。
宋九辞转头看向从里头出来的裴若飞,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先生,我想拜您为师。”
裴若飞听小厮说了孩子的来历,语气平淡:“为何?”
宋九辞挠头,“六郎和我学习进度相似,我想和他一块念书。”
这话一出,院里两个小同窗忍不住笑了起来。
裴若飞立马问了他几个问题,又让他背了一段《千字文》。
“我只打算收五个学生,你是第四个。”
此言一出,宋九辞开心地拉着谢承曦的小袖子:“真好,我们又可以一块念书了!”
谢承曦小脑袋有些发愣,宋家小郎君真热情,不知道是个啥星座的。
翌日,宋家便送来束脩,宋九辞也行了拜师礼。
宋九辞便也顺利入了裴若飞门下,和谢承曦他们三个一块念书。
刘浩真是个直爽的孩子,许是因为家里是开镖局的,说话直来直去,很快就将自己交了个底。
他是家里排第五的,父母觉得家里得有个会念书的,将他送来,裴先生也是个妙人,刘浩真的入学考试,除了背一段《千字文》,还给他耍了一套拳。
至于许青克,则是家里幺子,家中医馆是祖父在管,他上头三个兄长两个姐姐都是学医的好苗子,唯独他,对学医毫无兴趣,反而喜欢念书。
他性子内向些,和刘浩真是个鲜明对比,但却也很快和谢承曦、宋九辞两人聊开了。
四个孩子年岁相近,如今又同在裴若飞门下,不到几日便打成一片,除了一块背书,还会互相督促。
谢承曦没想到还有比他卷的孩子,危机感顿起,不过也好,能有一块进步的同窗,念书路上,不孤单。
裴若飞授课,不走寻常路,可四个孩子都能接得住,连最后来的宋九辞,也没有掉进度。
到了十一月末,裴若飞对这四个孩子,是越来越喜欢,也十分满意。
四个孩子,性格各异。
刘浩真直爽,但有些毛躁。
许青克内向,不过心细,对细节抠得很细。
谢承曦是个外向的孩子,这孩子跟谁都能聊,连厨娘刘妈妈都被这孩子逗得日日笑声不断,虽话痨,可这孩子的确聪慧,对词句理解也比其他三个孩子独到,算是最让他满意的。
宋九辞,性子活络,聪明,记性也好,说话总能顾着旁人,不声不响就能把气氛兜住。
到了十一月末,汴京的天已经冷得厉害。
裴家小院,午课一歇,裴若飞便让孩子们休息。
四个孩子在小蒲团上。
谢承曦在里头年纪最小,裹得也最厚,三搭头下露出一小撮白净的额头,正低头摆弄自己写字那支细竹笔。
宋九辞坐在他身边,一边啃着家里带来的点心,一边等待谁发起话题。
刘浩真盘腿坐着,怎么坐都不规矩。
许青克最安静,休息也规矩将手放在膝上。
“先生今儿讲的那句——”
刘浩真忽然开口:“君子不器,我有些不懂。”
宋九辞立刻接话:“怎么不懂?”
“君子怎么能不当个器呢?”刘浩真挠头,“我爹说了,能干活、能顶事的就是器。”
许青克小声道:“先生说,器是定用,人不该只限一用。”
刘浩真‘哦’了一声,显然还是不太懂。
宋九辞立马笑着说:“你爹说的是做事,先生说的,是做人。”
刘浩真想了想,一拍腿:“那我懂了!就是遇事不能只会一招!”
谢承曦一直没说话,这时才慢慢抬头:“还有就是,先生话里说,人不能被人拿着用。”
三个孩子看向他。
“器,是被人拿在手里,”谢承曦认真道:“君子得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而不是别人让他做什么。”
这话从他一个四岁多的孩子嘴里说出来,却格外认真。
宋九辞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欢了。
“六郎真厉害。”
刘浩真哈哈大笑,也顺着说:“反正我听你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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