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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家村的祠堂,在村北。
青砖灰瓦,门槛磨得发亮。
这日,谢敬川带着一家人到时,天色尚早。
可祠堂外已经站了不少人。
都是谢氏一族的族人。
有的低声说话,有的抬眼打量。
目光落在谢敬川身上时,多半是陌生的。
落在几个孩子身上时,便多了几分探究。
谢承曦被大哥牵着。
他抬头看祠堂,屋檐下一块旧匾,‘谢氏宗祠’四个字,笔力苍劲。
他知道这一刻对父亲来说,有不一样的意义。
父亲今年其实也就二十九岁,和他上辈子猝死的年纪一样,还是个年轻人啊。
这将近三十年,父亲都不能名正言顺在族谱上有名分,他姓谢,但也不姓谢,他和那些外姓人同挂在共户上已经二十九年了,今日终于可以另立一支,堂堂正正入族谱。
族长来得不算早,杵着拐杖,被人扶着进来。
祠堂内顿时安静下来。
香案已经备好。
族谱摊开,放在长案上。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族长和几位族老落座后,抬眼看了一圈。
“人到齐了吧,今日,是记名立支。”
话音一落,祠堂里有微微骚动,许多人都神色微妙。
族长继续说:“谢敬川。”
谢敬川上前一步,行礼。
“在。”
“你这一房,自今日起,另立一支,族中不干预你营生,子嗣可入谱,可应科举。”
随后族长抬手:“上香。”
谢敬川接过香。
三柱。
点燃。
他站在香案前,这一刻,他似乎等了很多年了。
香插入香炉,族长示意孩子们上前。
谢承泰牵着谢承曦。
谢承曦走得慢,但却很稳。
他抬眼看族谱,那一页空白,正等着添字。
族长提笔。
“谢敬川,一支。”
然后是孩子们的名字。
一个一个。
写到谢承曦时,族长的笔停了一下。
“谢承曦。”
念了一遍。
却让祠堂里不少人抬头。
还有人交头接耳说这个孩子三岁吧,还是嫡子等等。
谢承曦站在原地,留意那些大人的神色,只当是孩子好奇四处张望。
写完,族谱合上。
“礼成。”
族长挥了挥手,“都散了吧。”
谢敬川行礼告退。
转身时,他听见有人低声说话。
“终究还是写进来了。”
“老谢家那边..怕是点了头吧。”
谢承曦被牵着走出祠堂,他回头看了一眼,祠堂的门已经半掩。
祠堂外的空地上,族人三三两两散着。
顾氏和两个姨娘不得进祠堂,这时候见孩子们出来,这才迎上来。
就在这时,有人笑着走近。
“敬川。”
谢敬川回头,又是谢道田。
他身边跟着的还是那个三岁左右的男童,穿着厚实,脸蛋冻得通红。
鼻下,两条鼻涕明晃晃地挂着。
“这是我小孙子,牛蛋。”
谢道田拍了拍孩子的头。
“来,叫堂叔。”
牛蛋显然不是个聪明伶俐的。
他只睁眼看着和自己年纪相仿的谢承曦。
下一刻,竟甩开大人的手,摇摇晃晃跑过来,一把抓住谢承曦的衣角。
“玩。”
声音含糊,还带着鼻音。
谢承曦吓了一跳,见对方的手将自己衣角已经抓出黄迹,鼻涕几乎要蹭到他袖口。
顾氏下意识把谢承曦拉回来。
谢敬川站在那里,脸色已经冷了下来。
他上回已经明确态度,怎的这个大伯还如此厚颜无耻。
谢道田像没察觉他的不悦,笑着道:“孩子们年纪相仿,一块玩儿挺好。以后同在族里,他们是堂兄弟,也该亲近。”
这话,说得极轻松还理所当然。
“孩子胆小,不爱与生人玩。”
谢敬川冷冷说道。
谢道田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圆滑道:“孩子嘛,慢慢就熟了。”
说罢,还想伸手来摸谢承曦的头。
谢承曦本被牛蛋抓着衣角,为了甩开,也为了不被摸头,忽然退了一步。
牛蛋忽然失了平衡,一屁股坐在地上。
“哇——”
哭声顿时响起。
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谢道田脸色一变,连忙收回手把孙子抱起来。
“哎呀,怎么摔了。”
话里,多了几分不悦。
顾氏已经将谢承曦抱起来往马车那走。
谢敬川站在原地,沉着脸道:“我们也该告辞了。”
谢道田见他态度如此冷漠,也淡了笑容,拍了拍牛蛋的背:“哭什么,回家去。”
站在一旁的谢承礼嫌弃地看着那些穿着朴素的族人,只觉得谢氏一族怎这么穷,他不想回来。
而谢承俊则被刚才牛蛋的两条鼻涕吓到了,幸好他不是来抓自己的衣角,他这时看着谢承曦被弄脏的衣角,忍不住偷笑。
至于大哥谢承泰,今日心情有些激动,入了族谱,他来年就可以安心参加县试了,虽然他也就是陪同窗下场,可总归也得见识一下。
谢敬川一家的马车离开谢家村后,汴京城,老谢家,便有人送去了一封急信。
谢道兴坐在书房,看完下人递来的信,将信纸折好放回案上,示意下人退出去。
“父亲,怎的忽然改变主意,让老六一家上族谱?”
说话的,正是谢道兴的嫡长子,谢敬章。
“又不是我这一房,他自个儿另立一支,这你都有意见?”
谢道兴看着一脸恭顺的长子说道。
“孩儿不敢,只是若让母亲知晓,怕她会因此不高兴罢了。”
谢敬章为人心思极深,和父亲也极像,在商道上钻研颇深,如今已经掌控了家里大部分的家业,也经营得有声有色。
“这事我也就是顺她意而已,她怎会不开心?”
谢道兴浅浅一笑,看着面前的棋局,这局,还是他赢了。
谢敬章不再多问,给他斟茶。
“老二最近在忙什么?”
谢敬章想了想,回答道:“茶叶,孩儿将茶叶的买卖,给二弟负责了。”
“哦?”
谢道兴抬眼看了看他,“他开口的?”
谢敬章笑了起来:“孩儿虽是嫡长子,可也得顾及二弟,他和我一母所生,一荣俱荣,我当然希望他在商道上,也有建树。”
谢道兴知道跟这个儿子说话,能听到五分一真话已经不错了,不再多问,低头喝茶。
谢敬章垂下眼,想起前些日子老二自以为笼络了那些茶商就觉好笑,他故意将茶叶的买卖从手里漏出去给他,他还当是自己本事了得,简直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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