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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面已经摆下了。
堂屋方桌上,几盘应季菜色冒着热气:黄焖羊肉、栗子烧鸭、菊苗拖面、菊拌豆腐,并一碗蟹羹。
正中间一大盘重阳糕,面上插着纸剪五色小旗,红的黄的绿的,插了满顶,在穿堂风里微微颤动。
两人落座之后,赵嗣衡亲手斟了盏菊花酒,推到张三郎面前:“守礼,且尝尝。自家酿的,不比外头买的差。”
张三郎端起来抿了口,酒味略淡,带着菊花清香,咽下去之后舌根微微发暖,确实跟外头卖的不一样。
酒过三巡,两人边吃边聊,先是说起鄄城近日琐事,又谈到李沆走后县衙的变动,赵嗣衡提到新任知县还未到任,顾彦升暂代县务,倒也还算稳当。
酒至半酣,赵嗣衡像是随口问了一句:“守礼,咱们相交多时,老夫痴长你两轮,今日不必拘束。你家中一双儿女尚弱,为何不早续一门?”
张三郎执杯的手一顿,“不是没想过。只是这种事,一要人合适,二怕后母难为。若寻错了人,反倒添乱。”
赵嗣衡点头:“你这是持重。可男人无内,终究不像个家。”
张三郎笑了笑:“嗣衡先生今日怎么想起问这个?”
赵嗣衡不答,只举杯:“随口问问。喝酒。喝酒!”
张三郎看了看赵嗣衡,发现对方目光里带着打量,嘴角挂着笑,像在等着看他的反应。
他不是婆妈性子,此时已经感觉到赵嗣衡不对劲儿,再想想前几日赵虞琴看他的目光,心中微沉。
只不过,有张一娘当初例子,他又不摸不准赵家父女,是不是真像他想的那般,若是话挑明,就有些伤和气。
张三郎沉吟片刻,忽然抬头笑了,“嗣衡先生今日相请,守礼无以为报。若是不嫌弃,我有一首诗,权当回赠。”
赵嗣衡眼睛一亮,忙推开碗盏,从旁边条案上取了纸笔推过来。
张三郎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了几行,把纸转了个方向推到赵嗣衡面前:
《重阳夜坐》
霜菊满阶秋已深,一灯孤影对寒砧。
不将明月分儿女,独抱清辉照旧襟。
赵嗣衡低头看着那四行字,忍不住念出声来。
他目光在末句“独抱清辉照旧襟”上停了停,然后长长叹口气。他刚准备开口,东间门帘忽动。
赵虞琴从帘子后面走出来,手里捏着方帕子,俏脸微红。不知道是酒气熏的还是别的缘故。
她走到桌边,身子有些僵硬地朝张三郎福了福,“张押司,妾身有一首诗,想请您评一评。”
她也不等张三郎答话,走到案前拿起他方才搁下的那管笔,在另一张纸上写了几行。她笔尖几乎没停,写完手指微微发颤。
《长亭月》
秋山曾许一峰青,未料云深不驻翎。
非是东风偏误我,才知明月念长亭。
张三郎扫过一眼,便明了她的意思,不由得摇头苦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赵虞琴站在原地等了几息,见他没有开口,把帕子往袖子里一塞,也不回东间,直接出堂屋回了左厢房。
赵嗣衡坐在椅子上,看着张三郎,端起酒盏喝了一口,“这丫头,被我惯坏了。”
张三郎把那张纸折好,放在桌角,“嗣衡先生不必解释。琴小娘子是个好姑娘,日后自然会有人懂得欣赏。”
赵嗣衡沉默了一会儿,“守礼,你这诗写得深。‘独抱清辉照旧襟’,老夫读着,像是心里还有放不下的人。”
张三郎已经借诗暗表心意,见赵嗣衡这么说,也就点头。
赵嗣衡朝张三郎倾了倾身,“既然这样,老夫也不瞒你。小女明日那桩亲事,其实还没有定下来。”
他看了张三郎一眼,“今日请你来,实是老夫有件事想求你。”
张三郎看着他:“嗣衡先生请说。”
赵嗣衡笑得有些勉强,“令弟那位老师,王元之。老夫看他才华不弱于你,又极有风骨。最妙的是,他并非本地士子,在鄄城没有根基。守礼能不能从中牵个线?”
张三郎愣了一瞬,“嗣衡先生是说……琴小娘子?”
赵嗣衡点头:“正是为了小女。”
张三郎心下一松,嘴角翘起,“元之那边,我可以替先生递话。不过,他那人耿直,也不愿平白受人恩惠。他家中清贫,又志在仕途,所以拖到现在也没成家。”
“嗣衡先生眼光倒好,你若要托我牵线,须得让他觉得这桩亲事是两厢情愿,不是赵家在施舍他。”
赵嗣衡点了点头:“老夫也这么想。所以只敢请你先探探他口风。若他不愿,此事便当没提过。”
张三郎笑道:“有先生这句话,我今晚便和元之说说。”
赵嗣衡松了口气,亲自给张三郎又斟了盏酒,“那此事,就托在守礼身上了。”
张三郎抬头看了看天色,便提出告辞。
赵嗣衡也不多留他,“守礼,老夫知道你惦念儿女,也就不强留你了。只一样东西,你得带走。”
他起身走到门边,从墙角拎出个酒坛,青布封口,坛肚子上贴了红纸,上头写个“菊”字,“这是小女重阳前亲手酿的,酒味儿不重,正适合你这般量浅的。”
张三郎接过来,入手微沉,“既是琴小娘子酿的,我可不敢独享。现在回去跟元之对饮几杯,正好说话。”
赵嗣衡也笑:“都成。酒是给明白人喝的,不是当摆设。还有,廊下有两盆绿菊,开得正好。你一起带回去。”
张三郎一愣:“绿菊难得,先生留着自己赏罢。”
赵嗣衡摆手:“喜妹儿既然爱弄这些,给她养着更好,我院里还有那么多呢。”
张三郎见他执意相送,也就不再推辞:“那我替喜妹儿谢过嗣衡先生。”
赵嗣衡笑了笑,唤来驾车老仆,“把这两盆绿菊,这坛酒搬上车,送张押司回进士巷。”
老仆应声,将两盆绿菊搬上车,摆在车尾,用草绳仔细拦住了。
赵嗣衡送张三郎到前院低声道:“今日的事,守礼别放心上。琴娘被我惯坏了,回头我说她。”
张三郎摆摆手:“嗣衡先生不必如此。琴小娘子能写出《长亭月》,说明她既有才情,人也不糊涂。”
车帘打起,张三郎上了车,把酒坛搁在腿边。
赵家老仆挥鞭,马蹄得得,沿着赵家门前巷往外走。
夜风从车帘缝里钻进来,带着点菊香,混在酒坛散出的清气里。
马车出了巷口,张三郎忽然低声笑了笑。
他拍了拍酒坛自言自语:“元之,我也没想到,赵家这顿酒,最后落到你头上了。你会不会连夜带着书箱跑路?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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