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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府街西头,华阳县衙门前那片青石广场上,方才还闹哄哄的,此刻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顾应选就那么站在石阶上头,一身青色七品补子官袍,两手负在背后。
说起来不过是个七品知县,可他读了半辈子书养出来的那身浩然气,往那儿一站,底下那十几个如狼似虎的府衙差役愣是大气都不敢出。
赵聪脸上的嚣张劲儿僵住了,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下意识退了半步,硬撑着拱了拱手,嗓子发干:“顾……顾大人。晚生是奉了家父……成都府赵同知之命,前来捉拿盐引造假的重犯陈瑾。此乃府衙公干,还望顾大人行个方便。”
“府衙公干?”
顾应选冷笑了一声,缓步走下台阶,不紧不慢地踱到赵聪面前,伸出一只手,“公文拿来,本官瞧瞧。”
赵聪咬了咬后槽牙,硬着头皮把那份伪造的拿人牌票递了过去。
顾应选接过来,没急着看内容……他先用指腹在纸张边缘上轻轻蹭了两下,眉头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然后把公文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最后才把目光落在那方鲜红的同知衙门大印上。
广场上几百号士子百姓,全憋着气,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这位华阳县的父母官。
陈瑾站在不远处,脸上看不出什么,但拢在袖子里的两只手微微攥紧了。他心里清楚,《锦城春深图》给出的鉴伪结果不会有错,可这顾知县有没有那个魄力当众揭穿,就不是他能算准的了。
半晌,顾应选慢慢抬起头来,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闷锤砸在赵聪心坎上:“陈瑾方才所言,字字句句,皆是实情。”
他把公文哗啦一抖,目光如电,直刺赵聪:“夹江新竹纸,涩味还没褪干净。劣质朱砂印,颜色浮在纸面上,压根没吃进去。最可笑的,就是这个‘天字丙申科’盐引编号……”
他顿了一顿,嗓门陡然拔高,“张首辅正在推行考成法,整顿天下盐务,四川盐运司早就改了新制!这嘉靖年间的旧编号,居然会出现在今日成都府同知衙门的拿人牌票上?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赵聪两腿一软,要不是身后的家丁暗暗架了一把,他当场就得瘫坐在地上。
“顾……顾大人,这……这或许是底下书办一时疏忽,抄错了编号……”
“荒唐!”
顾应选一声怒喝,像打了个闷雷,“新政是朝廷三令五申的国之大计!你一句‘书办疏忽’,就敢拿旧制诬陷良民?就敢在县试放榜的日子跑到考场重地来闹事?你父亲就是这么教你尊奉朝廷法度的?!”
这顶“藐视新政”的大帽子压下来,别说赵聪一个白丁,就算赵弘本人站在这儿,也得脱一层皮。
那十几个府衙差役早就吓破了胆,七手八脚把水火棍收了,“扑通”“扑通”跪了一地,磕头如捣蒜:“顾大人明鉴!小的们只是奉命行事,实在不知道这公文是假的呀!”
“滚。”
顾应选把袖子一挥,“回去告诉赵同知,这份公文,本官扣下了。他若觉得我华阳县的案首有罪,大可亲自写折子递到巡抚衙门去。本官就在这华阳县衙,随时恭候。”
赵聪面如死灰。
他知道今天这局彻底败了……不光没毁掉陈瑾的功名,反倒把自己伪造公文的把柄结结实实送到了人家手上。
他怨毒地剜了陈瑾一眼,连句场面话都没敢撂,带着手下那帮差役像丧家犬一样挤出人群,灰溜溜地跑了。
一场弥天大祸,就这么消弭于无形。
广场上静了那么一瞬,然后喝彩声轰地炸开了。
士子们再看向陈瑾的时候,眼神里哪里还有方才的鄙夷和猜疑,全换成了敬畏。
临危不乱,当众把一份假公文驳得体无完肤,连朝廷新政的细枝末节都信手拈来……这份心智,这份见识,配上县试五场第一的才学,谁还敢对这案首之位说半个不字?
王宸和张懋修从人群里挤过来,脸涨得通红:“陈贤弟!好样的!刚才可真是吓死人了!”穆莺儿又哭又笑地抓着陈瑾的袖子不放,陈福在一旁抹着眼泪,嘴里翻来覆去地念阿弥陀佛。
顾应选走到陈瑾面前,深深地看了这个十五岁的少年一眼。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赞赏,也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陈瑾。”
他的声音比方才温和了不少,“你今日,做得不错。遇事有静气,腹中有良谋。这案首,你当得起。”
陈瑾深深一揖,朗声道:“学生多谢老父母秉公执法,仗义执言。”
顾应选微微点了点头,忽然压低了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府试在即,你好自为之。”说完也不等他答话,转身在一众衙役的簇拥下回了县衙。
案首的消息长腿似的,半天工夫就传遍了华阳县,又顺着街巷一路传到了成都城的各个角落。倒是赵聪诬告不成反被揭穿的事,因为牵扯到府同知赵弘,县衙、府衙、同知衙门三方都有意往下压,加上马上就是府试,那天在广场上亲眼看见的童生和家属们也都噤了声,外头知道的人反倒不多。
陈瑾到家的时候,陈宅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
有来道贺的亲戚,有街坊邻居跑来看热闹的,还有几个读书人模样的生面孔站在门口伸着脖子张望,手里提着贺礼,一看就是来攀交情的。
陈继宗还不知陈家差点遭了灭顶之灾,笑得嘴都合不拢,一袭青衫被春风吹得猎猎响。他从没像今天这样扬眉吐气过……商贾人家的孩子,考了县试第一,这可是了不得的体面。
“爹,这些人……”
陈瑾走过去,没提广场上的事。
陈继宗压低声音:“都是来道贺的,总不能把人家往外赶。你回屋歇着,这儿我来应酬。”
陈瑾点点头,从侧门进了内宅。
林氏正和几个女眷在正房里说话,见儿子进来,起身就迎上去,拉着他的手上下端详,眼里全是心疼和骄傲:“我儿瘦了,这几日可得好好补补。”
“娘,我没事。”陈瑾笑了。
“还说没事,你瞧瞧你眼睛底下,都青了一圈。”林氏伸手摸摸他的脸,回头就喊,“莺儿,去厨房让她们炖只鸡,给少爷补补身子。”
“诶!”
穆莺儿脆生生应了一声,看了陈瑾一眼,转身跑去了厨房。
几个女眷都是陈家亲戚,见陈瑾进来纷纷站起来道贺。
陈瑾一一还了礼,客套了几句便告退回了书房。
穆莺儿已经把窗子提前推开透气了。午后的阳光从窗棂里斜进来,落在书桌的宣纸上,泛着一层柔和的暖光。
陈瑾在桌前坐下来,长长地吐了口气。
县试案首,这是他穿过来之后拿下的第一场硬仗。可这不过是个开头。后面还有府试,院试,乡试……路远着呢。
他倒了杯茶慢慢喝着,脑子却静不下来。
县衙前那一幕翻来覆去地在眼前晃。
他搁下杯子,闭上眼,心神沉入识海。
《锦城春深图》静静悬在虚空里。和以往不同的是,画卷的边缘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圈极淡的暗金色云纹,隐隐流转,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庄严。他试着把意识探进去,一行行新的信息浮了出来。
状态更新:初涉朝堂。
气运收集:已吸收伪造公文附带之“官场恶念”与“权力交锋”残息。
解锁新能:物证溯源(初级)……凡接触与宿主利益相关之文书、信物,可洞察其材质、年代及核心破绽。
当前局势推演:赵聪之败,必引来旧党势力反扑。成都府同知赵弘已视宿主为眼中钉,府试危机四伏。
陈瑾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那双眼睛里,少年人的青涩又褪了一层,剩下的是一种沉到底的静。
他终于摸到这金手指真正的用法了……它不是个从天上掉馅饼的许愿池,而是一把要在泥里滚、在火里淬,才能慢慢开锋的刀。
只有当他真刀真枪地卷进这大明朝的漩涡里,接触到实实在在的权力交锋、阴谋诡计和关键物证,这幅画才会吸收那些现实中的“气运”,一点一点解锁更强的能力。
树欲静,风不止。
他原本只想安安静静考个功名,把陈家护住。可今天赵聪这一手让他彻底醒了……在这个张居正推行新政、新旧两党刀刀见血的节骨眼儿上,偏安一隅根本就是做梦。你不去找麻烦,麻烦也会找上门。既然退无可退,那就只能往前迎。
同一时刻,华阳县衙后堂。
顾应选已经脱了官袍,换了身常服,正坐在案前盯着桌上那份伪造的公文出神。
幕僚捋着胡子站在一旁,面带忧色:“东翁,今日为了一个陈瑾,当众落了赵同知的面子,还扣了公文,只怕赵大人那边不会善罢甘休。”
顾应选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冷笑了一声:“不善罢甘休又能怎样?张首辅的新政推行到现在,从京城到地方,明的暗的一直有人顶着,成都府同知赵弘就是旧党插在四川的一根钉子。本官正愁找不到机会向巡抚衙门表这个态……”他把茶盏往桌上一搁,“就有蠢人自己把把柄递过来了。”
幕僚愣了一下,旋即恍然:“东翁的意思是……借陈瑾这桩事,向巡抚衙门挑明立场,支持新政?”
“不错。”
顾应选眼中精光一闪,“陈瑾这小子,文章写得扎实,更难得的是今日在广场上那番应对……嘿,句句都咬在新政上,硬是把一份假公文撕了个粉碎。这样一把快刀,用得好了,就能在川内这铁板一块的旧党身上,剜开一道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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