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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果然是个晴好的天。
陈瑾一早便去跟母亲说了,要带穆莺儿去望江亭走走。林氏起初有些犹豫,转念一想儿子这些日子读书实在辛苦,便松了口,还特地让厨房备了几样点心,用食盒装了,叫穆莺儿提上。
“早去早回,别贪玩。”她叮嘱。
“娘放心,吃午饭前准回来。”
陈瑾换了件月白色直裰,腰间系条丝绦,头上簪了支竹节纹的银簪,整个人看着清清爽爽。
穆莺儿也换了身新做的青布比甲,头上扎着双螺髻,衣裳虽不名贵,却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少女的朝气。
两人出了陈宅,沿东大街出迎晖门,穿过锦官驿,在合江亭下的码头坐了渡船到锦江对岸,再往东走上一炷香的工夫,望江亭便到了。
这亭子建在锦江拐弯处的一处高坡上,八角重檐,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是个木结构的老亭子。亭旁立着一块石碑,上头刻着“望江亭”三个大字,说是本朝大才子杨慎杨升庵的手笔。他那首《江楼曲》里写的“江上楼,高枕锦江流,云霞连剑阁,烟树出刀州”,那句“江上楼”,指的就是眼前这一座。
亭子东南不远便是薛涛井,也叫玉女津。井台是莲花台座,地面石板呈圆形辐射状铺开,井口呈八角形,石井栏高出地面一尺多,上头覆着一块莲花状的石盖。井水清澈甘洌,水脉与锦江相通,经地下沙石层层过滤,水质极好。
蜀王府每年三月初三都专门来取这口井的水,制薛涛笺二十四幅,挑出十六幅最好的进贡朝廷,剩下的留在王府自用。
今日天气好,来望江亭游玩的人着实不少。
有带着孩子来踏青的妇人,有三三两两结伴而来的读书人,也有几个穿绸袍的商贾,坐在亭子里喝茶闲谈。
陈瑾领着穆莺儿登上亭子,凭栏远眺。
锦江像一条碧绿的绸带,蜿蜒着往东南流去,两岸杨柳低垂,远处青山淡淡,几只白鹭在江面上悠悠地兜着圈子。
“好美啊。”穆莺儿忍不住轻声叹了一句,“奴婢在成都住了这么些年,还是头一回来这儿。”
“以后想来就说,随时带你来。”陈瑾道。
穆莺儿脸微微一红,低下头:“奴婢不敢劳烦少爷。”
“什么劳烦不劳烦的。”陈瑾笑了笑,“走,带你去看看薛涛井。”
两人下了亭,顺一条青石小径往东南走。走了约莫百来步,薛涛井便到了。和前世记忆里的模样差不多……井台是莲花状的青石砌成的,八角井口,上头盖着莲花状石板,石板上刻了“薛涛井”三个篆字。井后摆着十来块雕镂精美的大石碓,是当年造纸用的,井前立了一尊薛涛石像。那薛涛手持书卷,神态娴静,目光望着前头的锦江。
“这就是薛涛井?”穆莺儿好奇地凑近了瞧,“听说薛涛就是用这井水制笺的?”
“嗯。”陈瑾点点头,“薛涛是唐代的女诗人,跟元稹、白居易、张籍、王建、刘禹锡、杜牧、张祜这些大诗人都有唱酬往来。当年剑南西川节度使韦皋爱惜她的才华,曾想奏请朝廷授她秘书省校书郎的官衔,只是碍于旧例,没有办成,但世人还是称她‘女校书’。王建有一首《寄蜀中薛涛校书》,写的是,‘万里桥边女校书,枇杷花里闭门居。扫眉才子知多少,管领春风总不如’……你瞧,当年她名声有多盛。薛涛晚年就住在浣花溪边上,用这口井的水制出了一种深红色诗笺,时人叫‘薛涛笺’,风靡一时。如今蜀王府也用这井水制笺,市面上偶尔能见到,稀罕得很。”
穆莺儿听得入神,忍不住说:“少爷懂得真多。”
“多读书,你也能懂。”陈瑾笑道。
两人在井旁站了一会儿,正打算走,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这位公子,可是华阳陈家的陈瑾?”
陈瑾回过头去,只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站在不远处的柳荫下。她穿了一件淡粉色褙子,头上戴着赤金如意簪,肌肤白得几乎透光,眉目之间精致得像画上去的。最抓人的是那双眼睛,又清又亮,眼波一转,仿佛会说话。
她身后跟着个丫鬟和一个家丁,一看便知是大户人家的小姐。
“在下正是陈瑾。”他拱了拱手,“敢问姑娘是……”
少女微微一笑,款款福了一礼:“奴家姓沈,小字清漪。家父沈琰,前些日子在青羊宫与公子有过一面之缘。”
她的声音不急不缓,清清润润的,像是初春锦江里刚化的雪水,既不让人觉得疏远,又天然带着一股世家少女的从容。
沈琰的女儿?陈瑾微微一怔。他不由自主地又看了她一眼……她就那么安安静静站在和煦的春风里,衣袂轻轻飘动,衬得那一身肌肤愈发欺霜赛雪。发间的赤金如意簪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却半点也夺不走她眉眼间的神采。最动人是那双眸子,清清凌凌的,像一泓秋水,眼波流转间似有星河坠落。她只消静静站着,便是一幅活色生香的仕女图。
陈瑾心里微微一动,面上却不显,只是拱手道:“原来是沈小姐,失敬失敬。”
沈清漪直起身,目光在陈瑾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在他身旁的穆莺儿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好奇:“这位是……”
“是家中的丫鬟,穆莺儿。”陈瑾介绍道。
穆莺儿连忙恭敬行了一礼:“奴婢见过沈小姐。”
沈清漪点点头,重新看向陈瑾:“陈公子是来游玩的?”
“正是。今日天气不错,便带丫鬟出来走走。”
“可巧,奴家也是来踏青的。”
沈清漪笑了笑,“既然遇上了,不如搭个伴一道走走?奴家鲜少出门,望江亭这一带不大熟,陈公子若不介意,可否做个向导?”
陈瑾本想婉拒,但转念一想,沈琰虽然心思深沉,他女儿却未必是那样的人。况且与沈家保持些体面的往来,对陈家也未尝不是好事。便客气地应道:“沈小姐不嫌弃,在下自当从命。”
三人沿着江边小路慢慢往前走。沈清漪在前,陈瑾和穆莺儿稍后半步跟着。
沈家丫鬟和家丁远远缀在后头,不敢靠得太近。
“陈公子,听说你拜了王学曾先生为师?”沈清漪边走边问。
“是。”
“王先生学问好,为人又方正,你能拜在他门下,真是好福气。”
“沈小姐待字闺中,也知道王先生?”
“家父时常提起。”沈清漪顿了顿,“前些日子他说王先生新收了一个学生,文章写得极好,叫人刮目相看。没想到,便是陈公子你。”
陈瑾谦逊道:“沈公子谬赞了。在下文章不过略有小成,不敢当。”
沈清漪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几分审视,也有一丝掩不住的欣赏:“陈公子太谦虚了。家父眼界素来高,能入他法眼的人没几个。你能让他这样看重,自然是有真本事的。”
陈瑾没有接话,只是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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