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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廷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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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初三,登基第十天。

    文华殿里燃着上好的龙涎香,青烟从铜炉中袅袅升起,在晨光中拉出几道斜斜的烟缕。朱由检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三份奏疏。左边是户部尚书毕自严呈上的秋税入库清册——今年秋税入库不足四成,比去岁又跌了一成半。中间是兵部尚书王在晋呈上的九边实额核查结果——十二万八千人的辽东镇纸面编制,实数只有七万两千,缺额超过四成。右边是刑部尚书乔允升呈上的张养浩案最新供词——张养浩在狱中又供出三名收过他年敬的京官,其中两人是东林党,一人是阉党。

    三份奏疏,三个坏消息。

    朱由检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登基十天,他每天只睡两个时辰,批阅的奏疏堆起来已经有半人高。但帝国的窟窿越堵越多,钱粮、边患、党争、悬案——每一件事都像是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他忽然有些理解为什么天启皇帝宁愿躲在后宫做木匠活也不愿意上朝。面对这样一个烂摊子,做木匠活确实轻松得多。

    “万岁爷,”曹化淳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时候到了。内阁和六部的人已经在偏殿等着了,今天的廷推名单老奴已经拟好,一共七个缺。吏部、户部、兵部、工部各一个侍郎,都察院一个副都御史,顺天府一个府丞,还有山西布政使司右参议——这是顶张养浩的缺。”

    廷推是明代高级官员任命的特有制度。三品以上大员出缺,由吏部提出候选人名单,内阁和六部九卿在朝会上公开评议推举,最后由皇帝从推举结果中圈定人选。这套制度的本意是防止皇帝一人独断专行,也防止吏部尚书徇私舞弊。但到了明末,廷推已经变成了党派争夺肥缺的战场——每一场廷推背后,都是阉党和东林党在暗中角力。

    朱由检换了一身玄色团龙常服,走进偏殿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人。内阁首辅黄立极、次辅施凤来、阁臣张瑞图、李国普坐在左侧第一排。六部尚书和都察院左都御史杨所修坐在右侧。再往后是大理寺卿、通政使、翰林院掌院学士和各科都给事中。偏殿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这场廷推不同寻常——这是新君登基后的第一次高级官员任命,每一个缺落在谁头上,都代表着新君的权力倾斜。

    “开始吧。”朱由检在主位上坐下,示意吏部尚书王永光呈上候选人名单。

    王永光站起身,展开一卷长长的折子。他是天启五年上任的吏部尚书,既不是阉党核心也不是东林党成员,能在两党夹缝中坐稳吏部天官的位置,靠的是一身谁也不得罪的本事。但今天他的声音比平时多了几分谨慎——因为这七个人的任命名单,他拟了三稿都被新君打了回来,让他重新再拟。一直到今天早上,新君才终于在第四稿上点了头。

    “第一个缺——户部右侍郎。原任户部右侍郎李待问丁忧出缺。”王永光念道,“吏部推举候选人三名:翰林院修撰周延儒、户部浙江清吏司郎中赵世卿、工部营缮司郎中崔呈秀。”

    崔呈秀的名字一出来,偏殿里的气氛顿时变了味。

    崔呈秀是魏忠贤的干儿子之一,天启年间靠着魏忠贤的提携一路升迁,从工部主事做到了营缮司郎中。此人不是阉党的核心决策层,但在京城官场上有一个绰号叫“崔算盘”——因为他主管营缮司之后,经手的工程款项从无烂账,每一笔支出都算得清清楚楚,连魏忠贤自己贪污都不敢走营缮司的账。

    杨所修第一个站了起来。

    “陛下,臣有异议。崔呈秀乃魏忠贤党羽,天启年间依附阉党、沆瀣一气。如今魏忠贤已停职待勘,其党羽岂能升迁?臣以为此人不宜入廷推名单,请吏部撤回另拟。”

    王永光不急不慢地翻了一页折子:“杨大人,吏部拟定候选名单的依据是官员的资历、考绩和铨选条例,不涉党争。崔呈秀在工部营缮司任上三年,经手大小工程四十余项,账目无一差错。工部考绩连续三年优等。按铨选条例,他有资格参加廷推。至于他与魏忠贤的关系——陛下已有明旨,天启大案审结之前,不以党划界。吏部只是按规矩办事。”

    这番话滴水不漏,既不得罪杨所修,也不得罪魏忠贤,还把责任推到了新君自己的旨意上。杨所修脸色铁青,但王永光搬出了新君的原话,他无法反驳。朱由检看着这一幕,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王永光这个人虽然滑头,但做事确实周全——他在拟定名单的时候特意把崔呈秀塞进来,就是在替新君试水。看看朝堂上对新君“两边一起打”的态度到底是什么反应。

    “继续说。”

    “第二个缺——兵部右侍郎。原任兵部右侍郎熊明遇升任南京兵部尚书出缺。候选人三名:辽东巡抚袁崇焕、兵部职方司郎中孙元化、宣府巡抚沈启。”

    袁崇焕的名字让偏殿里再次骚动起来。如果说崔呈秀的提名是在试探阉党的底线,那么袁崇焕的提名就是在试探东林党的底线。袁崇焕不是东林党,但他与东林党的关系极为密切——他的座师是东林党大佬韩爌,他的同年好友中有一半是东林党成员。天启六年宁远大捷后,袁崇焕因功升任辽东巡抚,但他在奏疏中多次为东林党说话,被魏忠贤忌恨。天启七年魏忠贤曾试图将袁崇焕调离辽东,只是天启皇帝突然驾崩,这件事才搁置下来。

    “陛下,”杨所修再次站了起来,但这次他的语气明显比刚才温和了许多,“袁崇焕久在辽东,熟悉边务,宁远一役功勋卓著。臣以为此人确系兵部右侍郎的合适人选。”

    “臣附议。”瞿式耜也站了起来。

    然后是几个东林党的科道言官纷纷附和。朱由检默不作声地看着这一幕,心里却在冷笑。杨所修反对崔呈秀,是因为崔呈秀是阉党。杨所修支持袁崇焕,是因为袁崇焕亲东林。这叫什么廷推?这叫党争。每一次表决都是按党派站队,每一次推荐都是为私利铺路。但他没有点破。今天这场廷推他另有目的。

    七个缺逐一评议完毕,朱由检没有当场圈定人选,只是让吏部将所有候选人的履历和考绩整理成册,呈上来由他亲览。退场的时候百官们都在窃窃私语——新君没有当场拍板,这意味着所有人选都有可能变动,所有人情都可能白费。

    唯独黄立极注意到了新君在退场时对曹化淳低声说了一句话,从口型来看,那句话是——“把袁崇焕的宁远捷报详册调出来,今晚朕要看。”

    乾清宫暖阁,夜。

    袁崇焕的宁远捷报详册摊在御案上。这是天启六年正月宁远大捷的全部原始档案——战前部署、兵力调配、粮草筹措、火炮布阵、战后清点、伤亡名录,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

    朱由检已经翻了整整一个时辰。他在后世读过许多关于宁远大捷的记载,教科书上说这是明军在辽东战场上对后金的第一次重大胜利,说袁崇焕用红夷大炮轰伤了努尔哈赤,说这一仗打出了大明的威风。但此刻翻看原始档案,他看到了教科书上没有写的东西。宁远守军实额只有一万六千人,不是纸面上的三万。红夷大炮只有十一门,炮弹只有不到三百发。战前袁崇焕向朝廷请饷十万两,到位的只有三万。他是用三万两银子、十一门炮、一万六千个饿着肚子的士兵,守住了宁远城。战后袁崇焕在捷报末尾写了一句话——“此役虽捷,然士卒饥疲已极。若粮饷不继,臣虽欲效死,恐亦不能守也。”

    这不是报捷。这是求援。但在天启六年的朝堂上,魏忠贤把这份捷报包装成了自己的政绩,满朝文武歌功颂德,没有人理会袁崇焕在捷报末尾的那句“粮饷不继”。天启七年的军饷一拖再拖,一直拖到天启驾崩。宁远城的士卒又饿了两年。

    “曹伴伴,传朕旨意。让户部三天之内筹措十万两饷银,连同兵部新拨的军械火药,一并发往辽东。这笔钱——从张养浩的赃款里出。”

    “老奴遵旨。”

    “还有,朕明天要见袁崇焕。他人在京城?”

    “在。袁崇焕上个月回京述职,一直住在兵部驿馆。”

    “传他明日入宫,朕在平台见他。”

    平台召对——这是明代皇帝接见重臣的最高规格之一。不在朝堂上,不在偏殿里,而是在乾清宫后面的平台单独召见。上一次平台召对还是万历初年张居正执政时期的事。曹化淳愣了一下,随即躬身领命。他退出暖阁的时候忽然意识到,新君今晚调阅宁远捷报详册,不是为了廷推——是为了平台召对。而平台召对的内容,绝不止是兵部右侍郎的任命。

    九月初四,平台。

    朱由检没有穿衮服,只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道袍,坐在平台上的凉榻上。秋日的阳光透过槐树的枝叶洒下来,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袁崇焕跪在平台下。他今年四十二岁,广东东莞人,万历四十七年进士。个头不高,面容清瘦,颧骨很高,眼窝微微凹陷,颧骨上带着辽东朔风刻下的两道红痕。他跪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不像一个文官,倒像一个久经沙场的边将。

    “袁崇焕,朕昨夜看了你在宁远的捷报详册。”

    “臣惶恐。”

    “你报捷之后加了一句——‘若粮饷不继,臣虽欲效死,恐亦不能守也’。这句话,是你自己写的,还是幕僚代笔的?”

    “是臣亲笔。一字不假。”

    朱由检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这句话写完之后,天启六年朝廷给你补了多少饷?”

    “天启六年五月补饷三万两。天启七年至今,分文未补。宁远守军去年冬天以糜子糊口,今年春天以野菜充饥。士卒逃亡者——自天启六年至今,累计一千三百余人。”

    “一千三百人。”朱由检把这个数字重复了一遍,“饿跑了。”

    他站起身,走到平台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袁崇焕。

    “袁崇焕,朕今天不跟你绕弯子。廷推的事你已经知道了——吏部把你列入了兵部右侍郎的候选人。兵部右侍郎是正三品,你在辽东是正四品巡抚,一步跨两级。杨所修、瞿式耜都在推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袁崇焕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因为臣是东林党的人。至少他们以为臣是。”

    “你是不是?”

    “臣不是。臣是韩先生的弟子,但臣不是东林党。臣在辽东七年,只认一件事——守住大明的北大门。谁的兵能打,臣就用谁。谁的饷能到位,臣就谢谁。至于朝廷里谁是阉党谁是东林党,臣分不清,也不想分。臣只知道——宁远城里有七千二百个等着吃饭的兵。他们的肚子,不分党派。”

    朱由检盯着他看了很长时间。然后他走回凉榻前,坐下。

    “朕问你一件事。天启六年宁远大捷,努尔哈赤到底是怎么死的?有人说他被你的红夷大炮轰伤,回去之后伤重不治。也有人说他根本没被炮打中,是病死的。你是当事人,你应该知道真相。”

    袁崇焕的眼神微微一变。这个问题在朝堂上从没有人敢正面问过——因为宁远大捷的“炮伤努尔哈赤”已经从战报变成了政治神话,魏忠贤用它来给自己的“边功”贴金,东林党也用它来证明“正人”也能打仗。没有人愿意戳破这个气泡。

    “努尔哈赤确实中了炮。”袁崇焕的声音很平静,“但不是臣在捷报里写的那样。他的伤不致命——伤在左臂,红衣炮的弹片削掉了他一块肉。他退兵是因为宁远城攻了七天没攻下来,后金军的粮草跟不上。他回到沈阳之后半年才死,死因是背部毒疽发作,与炮伤无关。臣在捷报里写‘炮伤虏酋’,是为了提振士气,也是为了方便朝廷向天下交代。但真相——臣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今天陛下问了,臣不敢瞒。”

    朱由检点了点头。

    “袁崇焕,朕再问你最后一件事。如果朕给你足够的钱粮、足够的兵、足够的时间——你能不能收复辽东?”

    平台上的空气在这一刻像是凝固了。袁崇焕跪在原地,双手按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陛下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收复辽东需要二十年。第一步,以辽西走廊为依托,稳守宁远、锦州、松山三城,筑城屯田,步步为营。至少需要五年。第二步,夺回广宁,将防线推进到辽河中游。至少需要十年。第三步,收复沈阳、辽阳,将建奴赶回建州故地。至少需要二十年。”

    “朕等不了二十年。”朱由检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刻在石头上,“朕今年十七岁。二十年后朕三十七岁——没有人知道这二十年里会发生什么。也许朕活不到那一天。也许这个朝廷撑不到那一天。朕给你五年。”

    袁崇焕猛地抬起头。

    “五年之内,朕给你三个承诺。第一,辽东军饷每年不少于六十万两,一文钱都不会少。第二,朕会让你从四川、湖广、浙江调兵,从澳门购炮,从朝鲜买马。你要多少人,朕给你多少人。你要多少炮,朕给你多少炮。第三——这五年之内,没有人能在朝堂上动你。不管谁弹劾你,朕都不会准。不管你是哪个党的人,朕都不在乎。”

    他站起身,走到袁崇焕面前,低头看着这个在辽东风雪里熬了七年的中年人。

    “但朕也有三个条件。第一,五年之内,你必须夺回广宁。不是守城,是反攻。从锦州推出去,把辽河以西全部拿回来。第二,你必须在辽东练出一支能野战的兵。不是缩在城墙后面放炮的兵,是能跟建奴铁骑在平原上硬碰硬的兵。第三——这五年之内,朕给你的一切,你不能跟任何人讲条件。朕给你兵你就带兵,朕给你粮你就运粮,朕要你从哪儿进攻你就要从哪儿进攻。”

    袁崇焕跪在那里,双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等了七年的东西忽然从天而降,砸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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