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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吹着花枝摇曳,孟芙清背着药箱走在小径上,鞋底沾了些许落花碎枝。
走至拐角时,迎面瞧见三房二少爷顾翼带着长随慢慢行来。
她忙垂下眼睫,靠边站好,等着顾翼先行通过。
结果顾翼远远看到她,竟嫌弃地一皱眉,脚步一转,直接折返拱桥那边,停在了青青柳树下,背对她而立。
似和她面对面都不愿意。
孟芙清愣了愣,随即脸色一白,明白过来。
三太太对她的不喜,昨晚就表露了出来,连带两位少爷也似对她存有芥蒂。
刚入侯府时,她探不出三房内里隐秘,多亏这些时日漫儿左右蹿门,算是摸清了几分内情。
三房那怀有身孕备受宠爱的阮姨娘,原是三太太阮氏的亲外甥女。
早年被三太太接入侯府,与顾翼、顾骁一同长大,青梅竹马。
可后来这位阮姑娘却攀附上姑父,做了府中姨娘,日日与亲姑姑针锋相对。
她与三房无冤无仇,这些不喜大概都是因为自己现在和当初阮姨娘寄人篱下处境相似,遭了迁怒。
孟芙清紧抿了下唇,紧了紧肩上的医药箱,趁机快速穿过拱桥,不打扰地安静远去。
顾翼听到脚步声远去,这才回过头来,无意中吸了口气。
空中仿佛还残留一股淡雅的药香,并不浓腻,竟然出乎意料有些好闻。
顾翼下意识看向那抹远去的背影,那身影纤细婀娜多姿,像那艳丽的蔷薇花,可偏又多了几分雪莲坚韧不屈。
他神色闪了闪,眼前浮现阮姨娘同样纤细婀娜多姿的身影。
两人身影有几分相似,可那风骨却是截然不同!
他不由多了几分深思,眸色就深了些许。
凌霜院。
孟芙清背着医药箱回来时,栖雨递给她一张纸。
上面标注着凌霜院全部作息时间。
栖雨看孟芙清一眼,例行公事地说道:“世子爷吩咐了,姑娘可在辰时来凌霜院,戌时离开。
一日三餐按时为爷换药施针,其余无事之时,就去西侧偏厢等候歇息,无传唤不可踏入内室半步。”
孟芙清眸色微动,根据纸上的作息时间,她就只需在辰时早膳、未时午歇和酉时晚膳后各入寝室一次。
如此倒是比在耳房坐诊还要轻松!
顾衍的腿伤最多也就一两个月康复,只要每次入寝室的时间,牢牢按顾衍那三条规矩行事,就不会错。
其余时间她就缩在厢房里,如此一来,就算是麻烦想找她都要费点功夫。
孟芙清在心中盘算好,将纸折叠好,收拢进了袖子里,抬头说道:“我都记下了,劳烦栖雨姑娘。”
顾衍喜静,凌霜院除了粗使婆子、跑腿的小丫鬟,就只有栖雨一个总管大丫鬟,另外就是长风、长樾贴身照顾。
因昨晚顾衍出事,长风长樾都受了罚,各领了十板子。不算重,但都在房里休养,暂时无法当差。
栖雨见孟芙清没有意见,就吩咐小丫鬟领着她去了西侧偏厢。
偏厢内布置十分简陋,只一张木床、一方桌案、几把木椅,立着一只木柜,桌上备有茶壶茶杯。
本来就不是来享福的,孟芙清面对这样简陋的环境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就连顾衍这个世子房间都那般简单,像是在苦修,何况她这个来伺候人的
孟芙清把药箱搁在桌案上,转头看向引路的青叶:“不知往日是谁在负责世子爷的汤药?昨夜刘太医留下的换药细则在何处?”
虽说她来这里,只想着如何安稳的度过这一两个月,可分派给她的分内事,还是会认认真真的办好。
青叶长着张圆圆的脸,十三四岁的年纪,对孟芙清本没有什么个人的喜恶。
只觉得孟芙清香香软软,漂漂亮亮,光看着就让人心情愉悦,也乐意和她说话。
青叶说话像黄莺般清脆利索:“一向都是长风哥哥负责给世子爷煎药。不过长风哥哥昨儿挨了打,煎药的事就分派给我了。但栖雨姐姐说让我交给你。
至于换药这种细致活,一般都是长樾哥哥来的,但长樾哥哥暂时也起不来床,原本是给栖雨姐姐的,现在也交给你了。”
青叶说着,又领着孟芙清去了外间药橱。
她将刘太医换药细则纸张交给孟芙清,又指着那层层木盒分装着的各色药膏和一包包捆好分门别类码好的草药。
“这些都是刘太医留下的成品膏药、分好的内服药材,现在都尽数交由姑娘了。”
孟芙清按照换药细则,一一核对了药膏和草药,确定没有问题后,吁了口气:“好。辛苦青叶姑娘了。”
青叶在院里年纪最小,平日里众人虽然待她温和,可却从来没有被人这样郑重道过谢。
孟芙清一句客气话,叫她瞬间脸颊通红,手足无措又暗自欢喜地连连摆手。
“孟姑娘不要客气,您叫奴婢青叶就好。你有什么不懂的地方,也可以来问我。我一定知无不言。”
孟芙清脸上漫出一点笑,从善如流:“好,青叶。”
青叶瞧见孟芙清这么一笑,脑海突地就闪过一园蔷薇花绽放,开得热烈明艳,动人至极。
她的心一下就被击中了,心砰砰的,还从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女子。
想起昨日那扶阳郡主来府,她藏在花圃旁,偷偷看的一眼,也不如孟姑娘的三分之一好看。
何况扶阳郡主看似待人亲和,可她看人时,拿眼角看人。
哪里像孟芙清,平视着她的眼睛。
小姑娘心里藏不住事,进寝室去添炭的时候,埋头放炭,和栖雨头碰着头,忍不住压着声音,眼睛亮晶晶地道。
“栖雨姐姐,原来孟姑娘真的那般好看啊,像是香香软软的蔷薇花。”
栖雨连忙轻拽了一把青叶的衣袖,飞快朝软榻方向扫了一眼,压低声音提醒:“噤声,世子爷在此,不可私下议论旁人。”
青叶这才猛地回过神,悄悄吐了吐舌头。
顾衍还是保持靠躺的姿态,只是这会早从床上,移坐到了墙边的软榻。
窗户往外开着,整个院子能见的景色,也仅有那一排排冷兵器,以及那零星几株红色山茶花。
孟芙清取好药材,去往西侧小厨房生火煎药,廊下便多了一抹丁香色身影守在炉边。
只是顾衍研读兵书时,从来都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修长的指节捏着书本,高贵俊朗的面容安静着,像是永远不惹尘埃,无一物能入他的眼。
可在青叶和栖雨声音落下时,他却是蓦地抬起头,朝窗外瞥了一眼,就瞥见了那抹丁香色。
顾衍突然心燥地合上书本,只感觉今日格外的吵。
他收回目光,吩咐说道:“取杯水来。”
已经到了未时午歇,本就比别处安静的凌霜院更是安静。
孟芙清数着时辰,端着药盘深深吸了一口气后,才往寝室走去。
内室门外有栖雨守着,她立在廊侧,见孟芙清端着药盘过来,掀开帘子引着入内。
孟芙清谨记顾衍所定规矩,进到寝室后,抬头只想快速瞥了一眼,确定顾衍所在的位置。
软榻上,顾衍原本在假寐,听到动静豁然睁开眼眸。
眸子睁开的那一刹,那不是悠闲散漫,而是如野兽般霸道犀利。
那一刻太快了,猝不及防四目相对。
孟芙清猛地撞上,心头像是被棒槌重重一敲,吓了一跳,握着托盘的双手紧了紧,这才勉强保持托盘里的汤药没有洒出。
随后心口发紧同,不敢忘记顾衍所定三条规矩的立即垂下眼睑。
她缓了缓,屈膝行了个半礼:“世子爷,时至未时,该喝药施针了。”
顾衍疏离淡漠地收回目光,淡淡应了一个字:“嗯。”
栖雨在旁瞧着,倒是抬头又多看了孟芙清一眼。
世子爷自从从边关历练回来后,就养成了一个习惯,睡觉时不许人轻易靠近。
尤其刚睡醒,周身戾气未收,寻常下人撞见这凌厉模样,就没有不害怕到失态的。
青叶更是连世子爷刚睡醒时,都只敢绕着走。
这整个院子,也只有长风、长樾不怕,而她从小伺候世子爷,虽然见多了,可每次心里都难免余悸。
听说这是世子爷在边关,被敌军追了七天七夜没怎么合眼,荒原全是野狼凶兽,在那极险的环境中,练就出来的警醒自保习性。
孟芙清刚刚虽被吓到了,却没有慌乱出错。
长得这般貌美纤弱倒是有几分胆色!
栖雨收回思绪。
顾衍已经将身上的锦被掀开,像是根本不在意面前有人,利落的解开衣衫,露出胸口缠着的纱布。
纱布边缘有一小片暗红色的药渍,是昨夜的血水和药膏混在一起渗出来的。
孟芙清以前跟着祖父,也给男子治过伤,按理说她是不会紧张的,可顾衍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凌冽气质,实在太甚,她还是有些手抖。
稳了稳心神后,孟芙清将药盘放在矮几上,蹲下去,按照规定只盯着那胸口纱布,不看其他地方。
揭纱时需要轻缓,孟芙清早有经验,可那纱布边缘沾着干涸的血迹,和皮肤粘在一起。
她不敢用力扯,只能一点一点地揭。
顾衍没有低头看,视线斜斜掠过孟清芙,落在那墙壁上。
可孟芙清每一次轻扯都牵动伤口附近的皮肤,他的呼吸就在她揭到最粘那一处时微微绷紧了一下,很快又恢复。
孟芙清停了一下,不敢再扯,拿起矮几上准备的温水浸湿的软帕,敷在纱布边缘。等了几息,等到血痂软化,再轻轻揭起。
揭下来的纱布边缘带着暗红的药渍,像一朵干枯的花。
她把旧纱布叠好放在一边,低头查看伤口。
剑伤比想象中深一些,边缘微微红肿,伤口最深处还渗出一点淡黄的组织液,渗在裂开的皮肉边缘,在日光里泛着湿润的光。
这剑只要再往右偏半寸大概就神仙难救了。
顾衍为了陆澜沧当真连命都不要了!
孟芙清突然脑中闪过一个念头,想到了老太太突然撮合她与顾衍的目的。
老太太是想用她拆散顾衍和陆澜沧?
难道顾衍和陆澜沧是真的!
真相实在太震撼,孟芙清手指猛地一顿,就见顾衍胸前结实的肌肉绷紧了。
他的喘息声也粗重了一些,接着粗哑嘲讽的声音响了起来。
“换药时走神,孟姑娘,你确定自己适合做一名医者,不会草菅人命?”
孟芙清立即回过神,随即一阵心虚漫上心头。
她脸颊泛起了绯红,尾意没有刻意还是拖长了,格外柔媚:“对不起!”
顾衍没有回应。
孟芙清秉持医者本分,怕自己是真将顾衍弄疼了,牵扯到了伤口,略微一思索就有些慌乱的抬头去看顾衍表情:“可是弄疼你了?有哪里不舒服?”
这一抬头,还没有看到顾衍的脸,就先看到顾衍敞露的上半身。
那结实的胸膛上布满许多深浅不一的伤痕,有的颜色已经久远,有的颜色暗红,显然伤了没有多久。
一个人的身上,怎么可以同时出现这么多的伤口?
孟芙清瞳孔下意识一缩,很快又意识到自己不该看那么多,立即垂下眼睑,耳根烧了起来:“冒犯了。”
顾衍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比刚才更冷了一些:“看够了?”
孟芙清抿紧唇,心颤了颤,没有答。
从顾衍中气十足的语气来看,刚刚自己走神固然弄疼了他,但还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她低头重新拿起干净的纱布,可方才顾衍那半身的伤疤带来的冲击力,还是太大。
那些伤疤就像是印在了脑子里,无法和顾衍那张冷脸连在一起。
顾衍到底经历过多少次,像昨晚那样惊险的与阎王擦肩而过,才会在身上留下那么多的伤?
当真是命大!
孟芙清在心里重重吐出一口气,知道自己思想偏了,闭了闭眼稳住心神,加快了手里上药的动作。
换好药,她起身,将托盘里的那碗熬好的汤药递到了顾衍面前。
黑乎乎的汤药,一看就很苦。
顾衍只是瞥了一眼,就面不改色,接了过来,一口喝干净到一滴不剩。
孟芙清在顾衍喝药的空档,安静垂着头,盯着自己脚尖。
在顾衍把空碗递来时,她双手接住,放进托盘里。
全程再也没有出过差错,但在她端起托盘准备离开时,顾衍的声音响了起来:“违反规定第二条,不得乱窥。不可用晚饭!”
孟芙清身形一僵,沉默了一瞬,才低应道:“是。”
没有争没有辩。
等着孟芙清叫不冤的顾衍倒是怔了一下,随即不在乎地收回了视线,又闭上眼睛重新假寐。
孟芙清端着托盘出了寝室,帘子落下时她轻轻吐了一口气。
春风吹过来,廊下的药香还没散尽。
她没有立刻回西厢,站在廊下把那口气吐完,才迈步走了。
既然答应了,就要做到。刚刚确实是她看了不该看的,违反了规定。
第一次换药就出了错,接下来一定不能再出错。
根据药嘱,每日换一贴膏药,那接下来今日就不需要再换了。
晚上的时候只要熬药,和给腿进行针灸治疗。
如此想着,脑海中又闪过顾衍那双又长又直的腿,夜里针灸免得又要近距离近身,还是大腿那隐晦的地方。
她指尖微动,压下心底那点莫名局促,闭了闭眼,反复告诉自己,她只是个合格的医者。
针灸实在是太正常不过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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