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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沉巷寂。
浓墨似的夜色,把整座京城都摁进了深渊里。朱雀街尾,最后几家铺子早下了门板,几盏残灯在风里晃荡,把昏黄的光影泼在青石板上,晃得人心头发慌。
林清音伏在街角一座酒楼的檐脊后,目光像钉子一样,死死锁着前方那条窄巷。
柳树胡同的位置,比她想的还要隐蔽。这巷子藏在主街背后,入口被两堵高墙夹着,不熟悉地形的,一不留神就错过了。白天她借着采买药材的名义,两回从巷口走过,把方位和周遭格局记在了心里。此刻实地一看,竟和记忆里的舆图分毫不差。
她穿着灰黑夜行衣,头发全塞进黑巾里,脸上抹了炭灰。从观星阁出来时,她用了早就备好的说辞——顾北辰派她去城西药铺取急用的药材。守门的卫卒没多问,她一个供奉博士,连日进出本就频繁,众人早已见惯不怪。
“离目标院落还有三十步。”阿九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正前方那堵青砖墙,就是第三进院的后墙。高一丈二,墙头没碎瓦倒刺,翻过去虽费劲,但还在可控范围。”
林清音没急着动。她静伏了片刻,凝神细听周遭动静。夜风穿巷的呼啸,远处更夫敲梆子的闷响,谁家院里传来的犬吠——都是寻常动静,没察觉异样。
她从檐顶轻轻跃下,落在巷子的阴影里。足尖先沾地,随即屈膝卸力,几乎没发出一点声音。这是连日苦练的成果——虽内力根基尚浅,可经了系统功法的调理,肢体的柔韧和协调,早已远超常人。
她贴着墙根疾行,转眼就到了院子的侧墙下。墙上有扇小门,门板朽得厉害,铜锁锈成了疙瘩。她摸出一截铁丝,探进锁孔里轻轻拨弄。
“咔嚓——”
锁簧弹开的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林清音屏住呼吸,等了几息,确认没惊动人,才推门闪身进去。
院子的宽敞程度,出乎她的意料。
这是三进院落的最后一进,最为幽深。院子约莫四五丈见方,中间铺着青砖,两边稀稀拉拉种着几丛枯草,早就枯死了。正北面是一排三间正房,门窗紧闭,窗纸破了几个洞,黑洞洞的像怪兽的嘴。东南墙角,一株老槐树的虬枝伸向夜空,在月光下投出浓重的阴影。
林清音的目光,定在了那棵槐树上。
就是这儿了。
她快步上前,蹲在树下,掌心贴着地面,仔细分辨土壤的质地。表层盖着落叶和灰尘,可往下几寸,土质明显被人翻动过——触感和别处不太一样。
她从腰间抽出短匕,开始挖土。
土质比预想的松软。匕首探进去三寸多,锋尖碰到了硬物。林清音加快了动作,拨开周围的泥土,不一会儿,一个巴掌大的铁盒轮廓露了出来。
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铁盒不算大,宽约一掌,厚半掌,表面锈迹斑斑,可锁扣处有个规整的凹槽,不像寻常锁眼,倒像是为某种特定信物准备的卡槽。
“正阳之血——”林清音低声念着那句提示,没再多想,用匕首尖在食指上划了一道口子。
鲜血涌出,滴进了凹槽里。
刹那间,铁盒里传来极轻的一声“咔嗒”,锁扣应声弹开。
林清音屏住呼吸,伸手去揭盒盖——
几乎在同一瞬间,头顶瓦片碎裂的声音炸响!
林清音的反应快过思考,猛地向侧边翻滚。一道寒光擦着她的肩头掠过,狠狠扎进她刚才蹲着的地方——是一柄通体乌黑的短剑,剑刃没入泥土大半,剑柄还在嗡嗡震颤。
三名黑衣人已经从屋顶跃下,呈品字形将她围住。为首的那个身形魁梧,蒙面布上只露出一双眼睛,透着森冷的杀意。手里横刀暗哑无光,显然是涂了消光的涂层,专为暗夜行刺准备的。
“林家余孽。”那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刻意压着嗓子,“交出东西,留你全尸。”
林清音来不及回话,一把将铁盒塞进怀里,翻身而起,同时左手甩出袖中暗藏的一撮石灰粉。这东西是白天从观星阁修缮工地随手抓的,没想到真派上了用场。
领头的黑衣人本能地偏头躲避,后面两名杀手却避之不及。石灰扑面,其中一人闷哼一声,双眼被迷,动作顿时迟滞了一瞬。
趁着这个空档,林清音已经冲到院墙下,足尖在墙上一蹬,借力上翻。可她武学毕竟刚入门,翻一丈高的墙还是吃力,指尖刚够着墙头,整个身子就悬在了半空。
一道凌厉的风声从身后袭来!
林清音来不及回头,全凭直觉向左侧荡开身子。那柄乌黑短剑擦着她的肋下掠过,划破了夜行衣,在腰侧留下一道浅痕。若不是刚才闪得快,这一剑就得把她拦腰贯穿。
她咬紧牙关,双臂发力,硬生生把身子拽上墙头,想也没想就向墙外翻了下去。
落地时膝盖骨一阵剧震,可她不敢停,踉跄着向前冲出几步,凭着记忆里的来路亡命奔逃。身后翻墙的声音,和领头杀手低沉的号令接连传来:“分两路包抄!”
林清音在巷道里狂奔,心像擂鼓一样。这片地形她只记得大概走向,远谈不上熟悉。而对方显然是在这一带活动惯了的,每一条岔路、每一个拐角都烂熟于心。
果然,刚转过一个弯,一道黑影已经堵住了去路——正是那个被石灰迷了眼的杀手。此刻他双眼赤红,显然只是暂时缓过劲来,那股杀意丝毫未减。
“小贱人——”那人从齿缝里挤出三个字,手中钢刀直劈下来。
林清音不敢硬接,侧身一闪,让刀锋擦着鼻尖掠过,同时右手短匕反撩,刺向对方手腕。这招是从“基础武学解析”里反复演练过的“短兵破长刃”范式,可真到了实战,终究慢了半拍——匕首只划破了对方的袖口,没伤到皮肉。
那杀手见她敢反击,不退反进,刀势一转,横着削向她的咽喉。这一刀又快又狠,林清音已经来不及闪避,只能向后仰倒,脊背几乎贴到地面,才堪堪避过致命一击。可后背重重撞在青石板上,震得她差点背过气去。
“就这点本事?”杀手狞笑一声,抬脚就要踩她的手腕。千钧一发之际,林清音猛地从地上一弹,一脚踢向对方膝弯。这一脚凝聚了她全身的力气和刚习得的一点内劲法门,正中关节的薄弱处。
杀手痛呼一声,单膝跪地,钢刀脱手。
林清音不恋战,趁着他失衡的瞬间,翻身跃起,继续往暗处狂奔。身后的怒骂声和脚步声紧追不舍。肺腑像被火烧,腰侧的伤口渗出血来,浸湿了衣衫。可她不敢停,心里清楚,一旦被前后夹击,今晚就得交代在这儿。
前方的巷口渐渐开阔,主街的灯火从那儿透进来,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晕。林清音发足朝着那片光亮冲刺,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甚至能感到追杀者挥刀带起的风压,已经逼近了后颈——
就在刀锋将落未落的瞬间,一道透明的光芒像电光一样从她指间射出,狠狠撞在领头杀手的刀刃上!
“铛——!”
一声清越的金铁交鸣声,在狭窄的巷道里炸开。磅礴的冲击力把那杀手震退了三步。那白光在半空中微微一顿,显出了阿九半透明的身形。它的面容极度疲惫,原本凝实的灵体已经显得虚幻,仿佛随时会散掉。
“走!还有追兵!”阿九的声音比平日低弱许多,透着能量透支的虚竭。
林清音咬紧牙关,借着这个机会,发力跃上巷道尽头的矮墙,翻身消失在夜色里。身后的不甘怒吼和更多的脚步声传来——不过那些声响正在迅速远去。她知道这次脱身算是侥幸,可腰侧的伤口和透支的体力都在警告她,这种运气,不会有第二次。
回到观星阁时,她已经是强弩之末。守门的卫卒见她一身狼狈、衣衫染血,大惊失色,想要立刻禀报顾北辰。林清音拦住了他,只说遇到了几个蟊贼,没什么大碍,不必惊动王爷。她快步穿过庭院,回到自己的住处,反锁上门,才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怀里的铁盒硬邦邦地硌着胸口,提醒着她这一夜的冒险并非徒劳。
阿九的灵体从指环里浮了出来,比平日黯淡了许多。它坐在林清音身侧的地上,双足虚晃着,像个寻常少女那样用手托着腮,默不作声地看着她。
“那一剑再慢半息,你脖子就断了。”它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
林清音调匀了气息,低声道:“我知道。”
“知道你还冲得那么急?”
“如果我不去,这铁盒明天恐怕就落到顾长天手里了。”林清音把铁盒从怀里拿出来,放在膝上,“那荒院里的土有翻动的痕迹。他们今晚不是尾随我,是早就埋伏在那儿了。”
阿九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这说明你对顾婉儿的判断没错——她给的情报,是发自真心的。如果这是个局,顾长天没必要提前派人埋伏。只能说明,顾婉儿给的地址确实是秘密据点,顾长天也在找,只是比你晚了一步。”
林清音缓缓点头,目光落在铁盒上。凹槽里的血迹已经凝固,锁扣敞开着,露出一道缝隙。她深吸一口气,揭开了盒盖。
盒子里衬着一层发黑的绒布,绒布上躺着一枚白玉扳指、一块铜质令牌,还有一封用火漆封着的密函。
她先拿起白玉扳指,凑到灯下细看。玉质通透,雕工精绝,内侧阴刻着两个字——“观星”。
林清音的目光在那两个字上停留了许久。
父亲生前和观星阁的渊源,显然远比她以前知道的要深。他和这阁子的牵扯,恐怕深不可测。放下扳指,她又拿起那块铜质令牌。令牌正面铸着一个篆体的“令”字,下方阴刻着一行小字:“持此令者,如见阁主亲临。”
阁主——观星阁的主人。
林清音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把这两样东西小心地放回原处,才拿起那封密函。火漆封印上,印着一枚清晰的图记——不是她见过的任何官印或私章,而是一朵抽象的莲花轮廓。她小心地拆开封印,抽出信笺。
信上只有寥寥数行,字迹确是父亲的手笔:
“吾儿清音,见字如晤。若你得到这封信,为父恐怕已经不在了。勿悲,生死有命,为父早有预案。铁盒里另附一张密室图,图上所在,藏着为父毕生心血所系。此物若落入奸佞之手,必祸及苍生。望你好生收藏,不负为父之托。”
“另,持此令牌去观星阁北院的梅花井,自有故人接应。”
信末没有落款,只钤了一枚墨色的莲花小印。
林清音握着信纸的手指微微颤抖。信里的语气从容不迫,仿佛父亲在写下这些字的时候,就已经预见了今日的局面。他不仅留下了线索,还安排了接应的人——那位“故人”究竟是谁?观星阁里,谁又是父亲可以托付后事的旧交?
她想再细看一遍信文,可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眼皮越来越沉,阿九在身侧泛起微光,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残灯,低声道:“先歇着吧……白天再想……”
林清音想点头,却发现脖子已经不听使唤。她把铁盒和密函妥善藏好,挣扎着挪到床边,倒头昏睡了过去。最后残存的意识里,只记得阿九那道疲惫却依旧守在身边的光影,以及窗外远处街巷传来的急促脚步声——那声音似乎朝着观星阁的方向来了,又似乎没入了更深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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