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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密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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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龙执事的别院在观星阁西侧,跟主殿那股子威压劲儿完全不同,倒像个寻常文士的居所——院里栽着一丛修竹,石阶边上摆了几盆兰草,檐下挂着只鸟笼,里头那只画眉歪着脑袋,拿眼珠子斜瞅着来客。

    林清音跟着老仆穿过院子,在正厅门前停下。老仆推开门,躬身道:“林供奉,请。”

    她跨过门槛。龙执事正端坐在厅里的太师椅上,手里捧着盏热茶,氤氲的水汽把脸上的神情糊得有些模糊。听见脚步声,他才放下茶盏,抬起眼,目光沉静地投了过来。

    “林供奉来了,坐。”

    林清音在对面落座,没急着开口,只静等着他说。

    龙执事沉默了片刻,指尖轻轻叩着扶手,像是在斟酌词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赵知礼那事,你办得漂亮。这一手,不光是替老夫剔了个内鬼,也让那些心怀鬼胎的晓得——观星阁里,没有不透风的墙。”

    “龙执事过奖了。”林清音声线平稳,“这本是卑职分内的事。”

    “分内的事?”龙执事嘴角扯了扯,那笑意没到底子里去,反倒透出几分散淡的讽意,“你知道有多少新人进来三五年,都不敢碰这种‘分内之事’么?”

    林清音没接话。

    龙执事又呷了一口茶,把杯子放下,像是终于下了决心:“老夫之前许过你,等边陲立功回来,就以特功准你查阅你父亲的旧档。不过边事还没动——我思来想去,还是先让你瞅一眼吧。”

    林清音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谢龙执事成全。”

    “先别急着谢。”龙执事抬手止住她,目光陡然锐利起来,声音也压低了几分,“让你看,不是因为我信你,是你需要知道些旧事,才能在这浑水里站稳脚跟。但有一件事,你得给我记死了——”

    他顿了顿,字字清晰:“有些旧闻,不知道比知道更妥当。要是在卷宗里瞧见了什么不该瞧见的,别声张,别深究,更别想着自个儿去刨根问底。”

    林清音迎上他的目光,一字应道:“卑职明白。”

    龙执事盯着她看了两三息,像是要从她脸上辨出真假。最终没再多说,站起身,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跟我来。”

    典藏司在观星阁东侧,跟天工司隔了个月亮门。白天这儿人来人往,这会儿夜深了,整座衙门静得像座睡过去的古墓。廊下几盏油灯火苗如豆,把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晃晃悠悠。

    龙执事在前头走,林清音紧跟在后。

    穿过长廊,转过两个弯,到了一扇厚重的铁皮木门前。门上嵌着三把铜锁,呈“品”字形排开,锁的样式各不相同。

    龙执事挑出三把钥匙,依次捅进锁孔。第一把锁转动时发出沉闷的“咔嗒”;第二把声响清脆;第三把他得稍稍使点劲儿,才拧得开。

    三锁尽开,龙执事推开沉重的门扇,一股陈年纸墨混着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

    密档室不算大,跟寻常正厅差不多。四壁立着顶到天花板的木架,架子上密密麻麻码着牛皮纸袋和线装卷宗,按年份门类贴着小签。屋里就一张木桌、一把椅子,桌上的油灯还没点。

    龙执事进去,用火折子点亮油灯。昏黄的光晕漫开,勉强逼退了方寸之间的黑暗。

    他走到左侧第三排木架前,目光扫过签条,伸手从顶层抽出一只略显陈旧的牛皮纸袋。袋面上用毛笔写着三个字——“林正阳”。

    他把纸袋放在桌上,转头对林清音道:“给你半刻钟。不准抄录,不准外泄,更不准带出一片纸。”

    说完,他转身出去。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合拢,发出一声闷响,却没落锁——像是在门外守着。

    林清音深吸一口气,在桌前坐下,打开了纸袋。

    袋里的东西比她预想的还要单薄。就几页薄纸——一份札付、一封书函、一张泛黄的便笺,还有一页残破得看不清东西的纸片。

    她先拿起那份札付,是观星阁的标准公文格式,盖着阁里的印:

    “林正阳,广安五年入职,任典藏司客卿,掌前朝文献校勘及失传绝学考辨。任期无定。”

    寥寥数语,却让林清音眉头微蹙。

    广安五年。那是她出生前一年。父亲在观星阁当差,可名义上只是个“客卿”——这身份不算在编的官吏,属于特召参与机要的。这种差事,多半是用来干见不得光的勾当的。

    放下札付,她拿起那封书函。

    信封是明黄色的,上面钤着朱红的御玺。林清音指尖顿了顿,小心抽出信笺。

    字迹端方遒劲,笔锋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林卿如晤:

    前朝禁术之破解,望卿早竟其功。此术关乎国本,不可轻忽。谢妃亦甚关切,托孤代问先生安。若需人力物力,径呈观星阁,毋庸层递。

    切切。

    贺景正 手书”

    林清音的目光在信上游走,久久没有移开。

    贺景正——当今圣上的御名。从这信的语气看,皇帝起初对父亲礼遇极隆。信里提到的“前朝禁术”,没明说是什么。而“谢妃”——当今皇后的姑母,谢家势力的核心——对这事也极为上心。

    她把信文一字一句刻进心里,放到一边,拿起第三张纸。

    那是一张便笺,字迹跟御笔截然不同——笔锋潦草,显是匆忙间写下的:

    “林客卿:禁术之事,陛下已难久待。谢妃娘娘传谕:若先生执意不呈,后果自负。望先生三思。”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笺纸的墨色泛褐,边角磨损得厉害——显是年头不少了。

    林清音的掌心微微一颤。

    “若先生执意不呈,后果自负”——清虚派灭门那晚,她耳边最后回荡的,正是父亲的一声惨呼。那时她还不懂父亲为何而死,如今却隐约窥见了那根因果的链条。

    父亲任典藏司客卿时,主理破解某门前朝禁术。皇帝和谢家催逼得紧,想要那成果。可父亲不知为何,竟选择了拒绝交出——于是招来了杀身之祸。

    而顾长天那场行凶,恰恰就是那“行刑的人”。

    林清音放下便笺,拿起最后一页残纸。只剩半幅,边缘焦黑,像是从火里抢出来的。残纸上的字迹漫漶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字:

    “……控心……不可……逆天……”

    控心。

    林清音脑子里像被雷劈了一下。她想起在边境迷阵地下的祭坛里得到的那卷帛书——《控心术》。那是前朝天裕朝的禁术,能短暂摄人心智,因“悖逆天和”而被前朝严禁。当时她私自藏了那帛书,没呈给朝廷。

    而现在,这残页上的“控心”二字,和她袖中的帛书,几乎可以确定是同出一源。

    父亲当年所钻研的“前朝禁术”,正是这控心之术。

    “原来如此……”林清音低声自语,“难怪爹不肯交……”

    她终于懂了父亲的用意。控心术能操控人心,若是落到朝廷手里,尤其是皇帝和谢家手中,说不定会被用来钳制朝臣、铲除异己,甚至炼出一支只知听令、不顾生死的傀儡大军。

    父亲拒交此术,不是做不到,而是深知这东西不该存于世。

    而父亲为此付出了性命。

    林清音把残页轻轻放回纸袋,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面上依旧沉静,可袖中的双手已经攥得指节发白。

    半刻钟到了。

    林清音把纸袋归回原位,起身走出室外。龙执事正站在廊下,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看她。

    “可找到你要的了?”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林清音点了点头:“谢龙执事成全。”

    “不必谢我。”龙执事摆了摆手,“你父亲当年的事,老夫也只知道个皮毛。更深的隐秘,不在这纸墨里头,而在活人嘴里。”

    他锁好密档室的门,转身就走。走出几步,忽然停下,没回头,背对着说道:“林供奉,你是个聪明人。可聪明人最大的忌讳,就是自以为看透了全局。”

    说完,大步离去。

    林清音站在廊下,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幽暗里,沉默了许久。

    夜风穿过长廊,吹灭了墙上一盏油灯,四周愈发昏晦。

    她转过身,独自往住处走去。

    父亲当年的往事——那份受胁迫却依然坚守的抉择,那份以命相护的操守——已经清晰了起来。而她袖中那卷帛书,正是父亲宁死不肯交出的东西。

    她悄悄摸出帛书一角,在月光照映下,隐约可见“控心”二字的轮廓。

    “系统。”她低声问道,“如果我选择上交,会怎样?”

    系统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一如既往的平漠:

    【‘控心术’属禁术级绝学,上交可获得巨额积分及特殊权限。但系统建议宿主审慎——此术重现世间,将对现行政局产生不可逆的影响。系统将记录宿主的最终抉择。】

    林清音把帛书妥帖收好,抬头望向夜空。

    月亮隐去半边,星星显得愈发清亮。她深吸一口气,将今夜所见所思尽数压进心底,迈步朝小院走去。

    她没有上交控心术。

    这是父亲拿命换来的秘密——在没有彻底弄清该把它交给谁、用来做什么之前,她绝不会轻易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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