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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腊月,村里年味就浓了。家家户户开始备年货,晒腊肉、灌香肠、炸丸子。胖婶家最早,十一月底就把腊肉挂出来了,一排排在院子里晒着,肥的流油。她妈看了说“今年我们也早点弄”。程京京说好,小时候最期待的就是备年货,过新年了。
她妈挑了几天好太阳,把肉买回来,五花肉切成条,用盐、花椒、白酒抹匀了,腌了一夜,第二天挂出来。院子里的晾衣绳不够用,她爸在葡萄架下面又拉了一根铁丝。腊肉挂在葡萄架下,一排排的,肥瘦相间。程京京每天早上起来都要看一眼,颜色一天比一天深,从粉红变成暗红,肉的边缘开始泛油光。
腊肉晾上她爸又开始灌香肠了,肠衣是镇上买的,泡在水里,滑溜溜的。肉切成小块,拌上调料,塞进肠衣里。程京京帮忙打下手,把灌好的香肠一节一节扎紧。灌到一半她肚子饿了,她爸说你歇着去,他自己灌完了。
香肠挂在腊肉旁边,瘦的多肥的少。她坐在葡萄架下面看了一会儿,阳光从藤蔓的缝隙漏下来,落在腊肉上,亮晶晶的。
后院那八只鸡,现在每天能收五六个鸡蛋。她妈攒了一篮,说要腌咸鸡蛋。程京京没吃过咸鸡蛋,只吃过咸鸭蛋。她妈说咸鸡蛋也好吃,蛋黄沙沙的,配上粥喝最香。她帮着把鸡蛋洗干净,晾干,滚上高度白酒,再裹一层盐,一个一个码进坛子里。坛子口用塑料袋封住,扎紧,放在阴凉处。她妈说等一个月就能吃了,正好过年。
有一天胖婶来串门,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说话。程京京在屋里叠衣服,门开着,能听见外头的动静。
胖婶的嗓门大,虽然已经压低了声音,隔着半间院子还是能听得清清楚楚。
“你家京京这肚子,眼看着一天比一天大,明年开春就该生了吧?”
“嗯呢,到三月了。”她妈说。
“那快了,孩子待产的东西,都预备好了吗?”
“都备得差不多了,家里的新棉花,我亲手弹的,给孩子缝了两床小被子,别提多暄乎了。小衣服、尿布、包被,也都洗过了,一有太阳就拿出来晒晒,一样一样基本都妥了。”
胖婶又压低了一点声音,还四处扫了眼,像特务接头。
“东西备齐了就好。我跟你说,这孩子的事,你可得想好了。男方那边——万一知道了,要来抢孩子怎么办?”
程京京手里的衣服停了一下。
她妈没接话。胖婶又说:“你想想,人家条件好,真要来抢,你们能争得过?要我说,压根就别让他们知道。孩子是京京的,生下来就是你们家的,跟那边没关系。”
“我也是这么想的。”她妈的声音不大,但程京京听见了。
“那可不。京京又不靠他们,你们老两口还能动,帮她带几年,孩子就长大了。等孩子懂事了,谁来抢也抢不走。”
后面的话程京京没再听了。她把叠好的衣服放进柜子里,拉开门,走到院子里。胖婶看见她出来,招呼了一声“京京”。她说“胖婶来了”。胖婶笑着说“来了,跟你妈聊天呢”。
她没问聊什么,搬了把椅子在边上坐下来,阳光照在她肚子上,暖烘烘的。
晚上吃饭的时候,她妈忽然问了一句:“孩子他爸那边,真不会找过来吧?”
程京京筷子停了一下。“不会。”
“你怎么知道?”
“没留联系方式。他不知道我在哪,也不知道我怀孕。”程京京夹了一块肉,嚼了嚼。
她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过了几秒,又说:“那如果他找过来了呢?万一——他要是想认这个孩子呢?”
程京京放下筷子。“妈,你到底想问什么?”
她妈犹豫了一下。“我就是怕——怕他那边来抢孩子。你胖婶说的,人家条件好,真要打官司,我们打不过。”
程京京看着她妈。她妈的眼圈有点红,不是要哭,是那种——说到要紧处憋着劲儿的那种红。
“不会的。”程京京说,“他没留联系方式,我也没留。他不知道我是谁,也不知道我在哪。就算他知道了——他也不会来抢。他不是那种人。”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那种人?”
程京京想了想。“我就是知道。”
她说不清楚为什么,但她觉得元璟不是那种会来抢孩子的人。那天晚上的事情,两个人都是成年人,彼此都没有纠缠。再说了,一看就不是本地人,这世界这么大,谁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碰见呐?
她爸从头到尾没吭声,吃完饭了去后院喂鸡,把剩饭倒进鸡食盆里,又把几片白菜叶子扔进鸡笼。
程京京站在后院远眺,此刻阳光铺洒下来,山、树、庄稼、村路、菜地、鸡笼,全都沐在暖融融的晨光里,给这世间万物都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圣光。
她爸蹲在鸡笼前,背影微微有些驼,可身形依旧沉稳。那身影仿佛与远处的山峦连在了一起,既像沉默安稳的山,又像脚下厚实的土,只这么静静看着,她心里就忽然安定下来,所有迷茫和对未来的不确定都一点点散了。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他踢了一下。预产期在三月,春天,不冷不热。
还有三个多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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