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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木林外缘多了几根新木桩。
它们插得很随意,歪歪斜斜,桩头抹着灰泥,远看像几截被风吹断的死树枝。若不是赵谷在前一天的灰鸦路线上做过标记,陆沉未必会多看它们一眼。
周老六趴在一处土坡后面,眯着眼看了很久。
“不是树枝。”他说。
“怎么看出来的?”陈二问。
“太新。”
陈二盯着那几根灰扑扑的木桩,完全看不出哪里新。
周老六懒得解释。他以前打猎,分不清很多字,却分得清木头断口什么时候被风吹干,什么时候刚被刀削过。那几根桩子抹了灰泥,断口里却还藏着一点湿白。
有人昨夜刚插的。
薇拉半跪在另一侧,手指按住地面,低声说:“不止一个哨。”
赵谷点头。
明哨在木桩附近,暗哨在树上。
这是最麻烦的地方。明哨让人发现,暗哨等人发现明哨后露头。只要灰岭冲过去拆木桩,树上的暗哨就会吹骨哨,附近前哨立刻知道有人来过。
陆沉看向周老六:“树上的,你能解决吗?”
周老六嘴里的草茎停了一下。
他以前总说自己会打猎,会摸鸟,会射兔子。可树上那个不是兔子。那是一个会说话、会求饶、也可能有家人的人。
周老六没有立刻回答。
陈二想说话,被陆沉抬手止住。
过了一会儿,周老六把草茎吐掉,低声说:“能。但我得近一点。”
他们没有走正面。
林萤用灰藤汁涂在几个人鞋底,能压住一点活人气味。赵谷带路,绕过第一排木桩,从一条被野兽踩出来的小径往里摸。
那条小径很窄。
陈二背着盾,几次被枯枝挂住。高岩本来不该来,但他坚持要看木桩结构,嘴上说不亲眼看,回去不好拆。结果走到一半,他的工具袋轻轻碰了一下树根,发出细响。
所有人都停住。
树上传来一声很轻的鸟叫。
不是灰鸦。
是人学的。
周老六慢慢抬弓。
陆沉第一次看见他这么安静。
平时周老六总像没骨头一样,说话散,走路也散。可当他把箭搭上弦后,整个人忽然收紧了,眼睛只剩树冠里那一点影子。
他没有立刻射。
树上的暗哨只露出半只手,手里捏着骨哨。若射手,未必能让人立刻失声;若射喉,距离又太远。
周老六等。
等到那人把骨哨送到嘴边的一瞬间。
弦响。
箭钻进灰雾里,像一条细线。
树上那人身体猛地一僵,没有叫出声,只从树枝间栽下来,砸在枯叶上,声音闷得让人心口一跳。
陈二下意识往前一步。
薇拉按住他:“等。”
他们又等了十息。
没有第二声哨。
赵谷才贴过去,检查尸体。那人年纪不大,脸上涂着灰,嘴边还挂着没吹响的骨哨。腰间有一块小木牌,上面刻着白鹿本部的鹿角纹。
周老六没有过去看。
他还趴在原地,手指按在弓背上,指节有些发白。
陆沉没有催他。
杀怪和杀人不一样。
哪怕这是敌人,哪怕再不杀他们就会暴露,也不一样。
明哨解决得容易些。
赵谷绕后,用刀背敲晕一个,陈二扑出去压住另一个。那人张嘴想喊,被陈二直接把一把灰土塞进嘴里,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别喊。”陈二低声说,“我现在心情不好。”
那人疯狂点头。
高岩终于摸到木桩旁边,蹲下就不动了。
陆沉问:“看出什么?”
高岩从木桩内侧刮下一层灰泥,露出下面细小的刻痕。
不是普通标记。
每根木桩内侧都有编号。编号后面还有三个不同符号,其中一个是鹿角,一个像树,一个像水滴。
林萤看着那个树形符号:“铁木?”
陆沉又看向水滴:“石泉。”
白鹿这座暗哨,不只是盯灰岭。
它也在盯铁木和石泉。
这发现比拆掉暗哨更有价值。
陈二押着被捂住嘴的明哨,低声骂:“他们连自己人都防?”
薇拉淡淡道:“能被防的,就不是自己人。”
陆沉让高岩把木桩完整拆下两根。
高岩眼睛亮了:“全带回去?”
“带两根够了。剩下的照原样放回去。”
高岩愣了一下,很快明白:“你想让他们以为哨还在?”
陆沉点头。
赵谷补了一句:“尸体也不能留原地。”
这才是麻烦。
树上暗哨死了,明哨少了两个,若白鹿很快来查,还是会发现问题。陆沉想了想,让赵谷把一名昏迷明哨的外衣脱下来,套到一具白鹿偷袭队旧尸上,再把尸体布置到树下远处。
周老六终于走过来,看见这一幕,脸色有些难看。
“这样能骗多久?”
“不久。”赵谷说,“但够我们先一步动粮车。”
周老六点点头,没再说话。
回去路上,他走得比平时慢。
陈二本来想拍他肩膀,手抬到一半又放下。最后他只是把周老六背上的箭袋接过去,自己背着。
周老六看了他一眼:“干什么?”
“你箭射得准,手别累着。”
“滚。”
周老六骂得很轻。
陈二反而松了口气。
回到灰岭,高岩把两根木桩摆在领主大厅前,刮开内侧刻痕。铁木、石泉的符号被拓到纸上,和之前俘虏供词放在一起。
陆沉看着那些符号,心里那条离间白鹿联盟的线更清楚了。
白鹿不是信不过灰岭。
他是谁都信不过。
这样的人靠强压聚起来的联盟,看起来厚,里面却全是缝。
被抓回来的明哨醒得很快。
他醒来时,嘴里的灰土已经被清掉,手脚却还绑着。陈二蹲在木棚门口,手里拿着那枚骨哨,一下一下抛着玩。
明哨看见骨哨,脸色比看见刀还难看。
“你们吹了?”他问。
陈二咧嘴:“你猜。”
明哨立刻闭嘴。
陆沉站在门外,没有进去。他让赵谷把两根木桩的拓片挂在棚门口,又故意让那名明哨看见铁木和石泉的符号。
明哨果然忍不住抬眼。
只是一下,很快。
但够了。
陆沉走进去,指了指那两个符号:“这是什么意思?”
明哨把头偏开:“不知道。”
“不知道你看它干什么?”
明哨嘴唇绷紧。
陆沉没有逼问。他在旁边坐下,让陈二把骨哨放到桌上。
骨哨滚了一圈,停在明哨面前。
那人眼神跟着骨哨动了一下。
陆沉说:“白鹿让你们盯铁木和石泉,不只盯灰岭。你不说也没关系。我把这两根木桩送给铁木,他们会帮我问。”
明哨终于变了脸色。
“不能送。”
“为什么?”
明哨意识到自己说漏了,立刻咬住牙。
陆沉没有继续追问。
他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明哨忽然低声说:“他们本来就不干净。”
陆沉停下。
明哨像是给自己找理由,声音越来越快:“铁木私藏木甲,石泉私藏水井坐标,他们都不是真心听白鹿的。白鹿领主只是防着他们,不算错。”
陈二听得火起:“所以你们就把哨插到盟友背后?”
明哨不说话。
陆沉却听明白了。
白鹿对附属领主的控制,不只靠抽成和兵力,也靠互相猜忌。铁木怕石泉告密,石泉怕铁木先投,所有人都知道白鹿在盯自己,却又觉得别人更该被盯。
这样的联盟,不需要陆沉一拳打碎。
只要把他们已经看见、却不敢说出口的东西摆到桌面上。
当晚,陆沉没有在区域频道发消息。
他让赵谷准备两份拓片,一份送向铁木边界,一份送向石泉老井。拓片旁边不写劝降,也不写威胁,只写一句话。
白鹿也给你们立了哨。
赵谷看完那句话,问:“会不会太短?”
陆沉摇头:“越短越像真的。”
话多了,反而像挑拨。
真正能扎进铁木和石泉心里的,不是陆沉的解释,是他们自己过去忍下来的那些不舒服。白鹿每一次让他们顶前排,每一次抽走粮,每一次说互助却派人盯着他们,都会在看见拓片后重新冒出来。
第二天一早,两名灰岭斥候分别出门。
他们不走大路,也不带灰岭标记。拓片被卷进空箭杆里,外面涂了一层泥,看上去像随手捡来的废箭。
周老六看见后,问:“要是他们不信呢?”
陆沉说:“他们会信一半。”
“一半有什么用?”
“够他们睡不好。”
周老六想了想,觉得这话比让人全信还缺德。
但他喜欢。
晚上,周老六一个人坐在墙根擦弓。
陆沉走过去时,他没有抬头。
“我没事。”周老六先说。
“我还没问。”
“你肯定要问。”
陆沉在他旁边坐下。
过了很久,周老六才说:“我以前射过狼,射过鹿,也射过偷鸡的野狗。今天那个……掉下来的声音不一样。”
陆沉没有说“习惯就好”。
他不想让灰岭的人习惯杀人习惯得太快。
“下次还要你射。”陆沉说。
周老六手停住。
陆沉看着前方:“但我会记得,那不是一支普通箭。”
周老六低头继续擦弓。
“那你记清楚点。”他说。
第二天一早,区域频道里白鹿没有任何动静。
暗哨暂时还没暴露。
陆沉把两根木桩的拓片收好,又在地图上圈出白鹿粮道旁边的空白位置。
灰岭拆掉的不是一处哨。
是白鹿联盟里第一只藏在自己人背后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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