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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长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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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梦见自己六岁。

    冬天的街道,灰色的雪,冻裂的嘴唇。我蹲在巷口的垃圾桶旁边,两只手插在袖子里,指甲缝里全是泥。我不记得自己在那里蹲了多久,只记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一双黑色的靴子停在我面前。

    我抬起头。一个女人,短发,眼神像刀。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领口竖起来,挡住了半张脸。她低头看着我,看了大概三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话。

    “跟我走。”

    我没有问去哪里。六岁的我已经学会了一件事,不要问,跟着走,至少不会比现在更差。

    女人伸出手。我犹豫了一下,把脏兮兮的手放进了她的掌心。

    那只手很暖。

    画面碎了。

    我梦见自己九岁。

    地下训练场,灰色的水泥墙壁,头顶的白炽灯发出嗡嗡的响声。我的对手比我高两个头,重三十斤,拳头上缠着绷带,绷带上全是汗。

    “打。”老狐狸站在场边,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我的耳朵里。

    我冲上去。一拳打在对手的肋骨上,像打在水泥墙上。对手没有退,反过来一拳砸在我的眉骨上,我听见自己的骨头发出闷响,眼前一片血红。

    我没有倒。

    “再打。”老狐狸说。

    我又冲上去。眉骨裂了,鼻梁断了,牙齿松了两颗。我的血滴在灰色的水泥地上,一滴一滴,像红色的雨。

    我输了。

    那天晚上,老狐狸坐在我床边,替我缝眉骨的伤口。针穿过皮肤,线拉紧,再穿过,再拉紧。我没有打麻药,也没有哭。

    “疼吗?”她问。

    “疼。”

    “记住这个疼。下次就不想输了。”

    我记住了。记住的不是疼,是她说这句话时的表情——没有心疼,没有安慰,只有一种“你必须变强”的笃定。

    画面又碎了。

    我梦见自己十五岁。

    第一次出任务。目标是一个叛逃的情报官员,藏在东大陆某个小城。我和我的搭档——一个比我大三岁的男人,姓陈,我叫他陈哥,一起潜入目标藏身的酒店。

    任务很简单。找到人,带回来。但情报是错的。房间里不是一个人,是十二个。全副武装的雇佣兵,等着我们自投罗网。

    枪声响起的那一刻,陈哥把我推了出去。

    “跑!”陈哥喊。

    我没有跑。我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陈哥的身体挡在门口,胸口有两个弹孔,血像喷泉一样往外涌。陈哥还在冲我喊,嘴张着,但已经没有声音了。

    我跑了。

    我一个人活着回来了。

    老狐狸在办公室里等我。桌上放着一份报告,上面写着陈哥的名字,名字后面括号里写着两个字:殉职。

    “你活下来了。”老狐狸说,“这是最重要的。”

    我没有说话。我站在那里,攥着拳头,指甲嵌进肉里。我想说“是我害死了他”,但我知道老狐狸会说什么——“他是为了任务死的,不是为了你。”

    我甚至不知道哪一种说法更残忍。

    画面碎了。

    我梦见自己十九岁。

    蓝国,某小镇,雨夜。我和“钟表”接头,那个我以为是红国潜伏特工的人。暗号对上了,情报交接了,然后“钟表”捅了我一刀。

    刀锋刺入左肩的那一刻,我听见“钟表”说了一句话。

    “你不是唯一一个有多重身份的人。”

    我捂着肩膀逃跑,雨水和血混在一起,从指缝间往下淌。我翻过围墙,蹚过齐腰深的河,跑进一座庄园的谷仓里,把自己塞进草垛。

    血快流干了。我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扭曲,像一幅被水泡烂的画。

    然后我解锁了“伪装大师”。

    工具箱打开,面具涌出来,无数张脸在我眼前闪过。我伸出手,抓住其中一张,蓝芩·格罗夫纳。

    我变成了另一个人。

    画面又碎了。

    我梦见自己二十岁。

    德利普宫,东厢卧室。窗帘拉着,壁炉烧着火,我坐在床边,盯着对面的墙。女皇不在,侍从不在,一个人都没有。门外有人守着,窗外的信号被屏蔽,我出不去,也联系不上任何人。

    我被软禁了。

    三个月。女皇给我三个月的时间考虑要不要娶她。我不知道自己是应该笑还是应该哭。一个红国特工,被蓝国女皇逼婚,同时被黑国CIA追捕,被归藏组织怀疑,被自己人当作失踪人员——也许已经被放弃了。

    我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老狐狸,”我对着空气说,“你还记得我吗?”

    没有人回答。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许根本没有睡着,只是从一个梦掉进了另一个梦。

    梦里的画面越来越快,像有人按了快进键。我被收养,被训练,出任务,失败,战友死,被出卖,濒死,伪装,软禁。每一个画面都像是我人生的一块碎片,拼在一起,就是我从六岁到二十岁的全部。

    太真实了。

    真实到我分不清这是梦还是记忆,是回忆还是走马灯。

    我听说过一种说法,人死之前,会把自己的一生快速重放一遍。不是所有的细节,是最重要的那些瞬间。被收养的那只手。训练场上的血。战友倒在门口的身影。“钟表”捅过来的刀。谷仓里解锁金手指的那一刻。女皇说“你可能成为未来的国王”时的表情。

    每一个瞬间都像烙铁一样烫在我的意识上。

    我想抓住其中一个,让它停住,多看一会儿。但画面太快了,快到我的手根本来不及伸出去。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没有画面了。没有声音了。什么都没有了。

    我死了吗?

    不知道。

    我只知道自己很累。累到不想再挣扎,不想再思考,不想再分辨这是梦还是现实。我只想闭着眼睛,什么都不做。

    但有什么东西在拉我。不是手,是光。一束微弱的光,从黑暗的尽头透进来,不亮,但足够让我感觉到方向。

    光在变大。

    不是光在变大。是我在靠近光。

    我睁开眼。

    天花板。白色的,没有花纹。一盏吸顶灯,关了,但窗外有光透进来,把天花板染成浅灰色。

    我躺在一张床上。不大,刚好能躺下一个成年人。床单是白色的,被子是白色的,枕头是白色的。被子的面料粗糙,像洗了很多次、晒了很多次的那种。

    我的衣服是整齐的。不是光着的,不是破的。是一套深灰色的衣服——衬衫,长裤,外套。质地一般,像是某个单位发的制服,但没有任何标识。

    房间不大。目测十几平方米,一扇门,一扇窗。窗外有阳光,但看不到外面是什么——窗帘拉着,只露出一条缝。

    我坐起来。头不疼,身上没有新伤,左肩的旧伤还在,但已经结痂了。我活动了一下手指,确认自己的手脚还能动。

    手机没有。通讯器没有。匕首没有。什么都没有。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窗外是一个院子。不大,种着几棵不知名的树,树叶黄了一半,像是秋天。院墙很高,看不到外面的建筑。天空很蓝,有云,但不厚。

    我不知道这是哪里。

    不是汉普顿宫。不是黑宫。不是格罗夫纳庄园。不是我认识的任何一个地方。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浅金色的头发不见了。我的手是原来那个手——深色的皮肤,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是505局特工的标准手型。

    蓝芩·格罗夫纳的脸没有了。

    我是颜时序。

    我不知道自己应该感到庆幸还是害怕。蓝芩的面具消失了,我又变回了自己。这意味着我不再被女皇的逼婚困扰,不再被格罗夫纳家族的身份束缚。但也意味着我什么都没有了。

    身份,没有。国家,没有。组织,可能也没有了。

    我想起那个漫长的梦。老狐狸的手,训练场上的血,陈哥倒下的身影,“钟表”的刀,女皇的软禁。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像昨天发生的事。

    不是梦。

    那是我的记忆。我的人生。从六岁到二十岁,所有的关键节点,在那个不知道是不是死亡的黑暗中,被压缩成了一部长长的电影。

    我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院子,看了很久。

    然后我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这个世界。

    “我这是……又重生了?”

    没有人回答我。

    窗外的树叶被风吹落了一片,打着旋儿掉在地上。阳光很好,世界很安静。

    我不知道这是哪里,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不知道外面是蓝星还是侏罗纪,不知道自己还要面对什么。

    但我知道一件事。

    我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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