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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飞往日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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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天后,前往日本的飞机上。

    路明非这辈子第一次坐头等舱。

    他以前对头等舱的全部认知来自路鸣泽看的那部港片。

    男主角翘着二郎腿坐在宽大的真皮座椅里,漂亮的空姐蹲在旁边问:“先生需要喝点什么”

    然后男主角戴着墨镜一脸冷酷地说了句:“咖啡,不加糖”

    现在他坐在这个几乎可以当床躺的座椅上,面前摆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红茶,旁边的舷窗外是一整片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云海,脚下是不知道多少万米高空的平流层。

    路明非到现在还觉得自己在做梦,他把护照从口袋里掏出来翻了翻,确认那个盖着红色印章的日本签证还在,又伸手捏了捏旁边那个正在喝第五杯橙汁的温蒂的欧派,确认这一切是真的。

    “再来杯橙汁!”

    “姑奶奶,你都喝了四杯橙汁了……”

    路明非靠在座椅背上,看着温蒂把第四个空杯子放在扶手的杯槽里。

    那杯槽设计得刚好能卡住杯底,她大概是第一次见这种装置,刚才把杯子卡进去又拿出来反复玩了好几次。

    “可这些是免费的啊!”

    “免费的也经不起你这么吃啊……”

    路明非压低声音。

    他虽然没坐过头等舱,但在网吧里听老唐吹过牛。

    老唐说他以前在航空公司干过,头等舱那些免费吃喝都是算在票价里的,但正常人都会适可而止,毕竟能买头等舱的人不在乎这点钱,但也丢不起这个面子。

    但他女朋友显然不在乎任何面子。

    “不用你管,姑奶奶我第一次坐飞机,坐的还是头等商务舱,我必须把这些服务体验全了!”

    温蒂把空杯子往他面前推了推,意思是帮她递给空姐。

    她用拇指戳了戳座椅扶手上那一排按钮。

    靠背角度,腿托升降,阅读灯亮度,呼叫空乘,每一个按钮她都按了好几遍,阅读灯被她调成了粉紫色调,靠背被她放倒又升起来不下五次。

    刚才空姐过来送热毛巾的时候她接过毛巾敷在脸上,敷完之后长叹一口气说她感觉自己像个贵妃。

    “好吧。”

    路明非按下呼叫铃,漂亮的空姐很快就过来了。

    她接过空杯时脸上的微笑依旧专业而亲切,路明非把目光移向窗外,假装自己在看云。

    温蒂则完全没有心理负担,她已经拿着菜单研究起接下来要吃点什么。

    头等舱的菜单是那种硬壳烫金的,看起来像高级西餐厅的酒水单。

    她在和牛牛排和怀石料理之间犹豫了一会儿,问他哪个好吃,他说和牛牛排就四个字。

    她觉得很有道理,于是点了和牛牛排。

    路明非躺在床上。

    头等舱的座椅可以完全放平变成一张单人床。

    飞机上有床这件事本身就已经突破了他对航空旅行的所有想象,而更突破他想象的是空姐甚至主动问他们要不要把两张床合到一起,方便两人亲热。

    路明非差点被刚喝进去的红茶呛到,连忙摆手说不用不用,但温蒂已经替他回答了

    “好的谢谢姐姐。”

    空姐微笑着把两张座椅中间的隔板降下来,两张床就拼成了一张不算太宽但足够两个人并肩躺下的小双人床。

    他很想把脸埋进枕头里,但他已经躺得很直了。

    他想起自己是怎么忽悠叔叔婶婶,骗他们自己是去外面勤工俭学才一个月不回去的。

    那天晚上他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那两张机票,脑子里飞速编着说辞。

    婶婶一边擦茶几一边头也不抬地问他:

    “多久?”

    他说一个月。

    婶婶的抹布直接砸在茶几上,啪的一声脆响,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一个月?!你一高中生去外面打工一个月不回家?你到底去干什么?是不是又去网吧包月?是不是又在外面和不三不四的人鬼混?路明非,你今年才上高一!

    你翅膀硬了是吧你以为你能飞了是吧你觉得你那个小女朋友能养活你是吧!”

    婶婶一口气骂了好几分钟,从网吧包月骂到不三不四再骂到翅膀硬了,把他最近所有的进步全忘了,直接调取了他初中那三年所有的黑历史档案。

    “和温蒂。”

    他说。

    婶婶沉默了。

    那沉默漫长得好像过了一个世纪。

    然后她重新拿起抹布,仔仔细细地把茶几上那块还没擦完的污渍反复擦了好几遍,头也没抬,用一种平静到诡异的语气说:

    “哦。那去吧。注意安全,别怀孕。”

    他说我们只是去旅游。

    婶婶说

    “我不信你,我信那个小姑娘”

    他说

    “自己也不是那种人”

    婶婶说

    “我哪能不知道你们老路家的男人”

    然后路鸣泽从房间里探出半个脑袋,喊了一句

    “哥你回来给我带个日本限定的高达模型”

    被婶婶一记抱枕精准击中面门缩了回去。

    后来叔叔下班回来知道这件事,表情微妙地变了好几下,先是皱眉头,然后舒展开,最后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说:

    “明非,你现在是大人了,自己看着办。但有一个要求。

    每周至少打一次电话回家。”

    他说好。

    现在感觉就是很对不起他们。

    特别对不起。

    他躺在这张能被调成一百八十度的真皮座椅上,闭上眼就能回忆起叔叔婶婶站在家门口送他时的画面。

    婶婶把一袋刚蒸好的馒头塞进他行李箱里,说日本的东西又贵又难吃,饿的时候吃这个顶饱。

    叔叔站在婶婶后面抽着烟,什么都没说,只是冲他摆了摆手。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有点发紧。

    此刻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把握这二十二天,和身旁这个正用筷子夹和牛牛排的女孩一起,在东京留下些值得回忆的东西。

    然后安全回家,把高达模型放在路鸣泽的床头柜上,把免税店买的护肤品递给婶婶,把从日本带回来的清酒放在叔叔的书桌旁边。

    “明明,这个牛肉好嫩,你尝一口。”

    温蒂把一块切好的和牛牛排夹到他嘴边。

    牛肉的表面泛着完美的焦糖色,内里粉红如初绽的樱花。

    他张嘴咬住那块牛排,肉汁在舌尖炸开,口感无可挑剔,调味无法比拟,喂他的人更是一个赛级美少女,内心还有点煌煌的。

    比他这辈子吃过的任何牛肉都好。

    “好吃吗?”

    “好吃。”

    他嚼着牛排,看着她的眼睛,锁骨,发丝,麻花辫。

    窗外平流层的最后一缕夕阳正好落在她额旁那只青色小蝴蝶发夹上,翅膀泛着温润的光。

    他这辈子大概再也不会有比此刻更好的黄昏了。

    …

    时间飞速流逝,来到晚上。

    飞机在平流层稳稳地航行,窗外已经彻底黑透了,云海和星空在远处模糊成一片深蓝色的混沌。

    头等舱的灯光被调到了夜间模式,暖黄色的灯带沿着舱壁缓缓流淌,像一条被拉长的琥珀色星河。

    空姐把温蒂点的最后一份套餐收走。

    那是她今晚的第六份免费餐,一份抹茶提拉米苏配玄米茶。

    她吃到最后一口才想起来问路明非要不要尝,勺子已经快送到自己嘴里了,又硬生生拐了个弯塞进他嘴里。

    路明非嚼着那块被她的体温捂得微热的提拉米苏,觉得味道还不错。

    他们这个上等商物舱配备了独立卫浴。

    头等舱的独立卫浴比他想象中大得多,推开门是一个用大理石纹瓷砖铺成的方形空间,角落里嵌着一个不算大但够一个人舒舒服服站进去的淋浴间,花洒是那种可以调节好几种出水模式的款式。

    洗手台上整整齐齐地码着飞机上提供的一次性浴服,毛巾,拖鞋,还有小瓶装的洗发水和沐浴露。

    旁边有个自助水果台,上面摆着切好的蜜瓜,草莓和奇异果,用保鲜膜封着。

    更让路明非意外的是洗手台上还放着一个精致的小竹篮,篮子里赫然躺着几只包装低调但品牌标识清晰可见的小雨伞。

    一般情况下飞机上是没有最后一个的。

    他婶婶上次跟团去海南旅游坐的也是商务舱,回来跟他念叨了好几天说飞机上的免费拖鞋特别好穿,从来没提过飞机上还有这种东西。

    他不知道的是,苏恩曦在安排这次行程的时候专门给航空公司打了个电话,以一种华尔街女强人特有的公事公办语气嘱咐道:

    “给他们加一份成人用品包。别问为什么,问就是客户需求。”

    航空公司的人大概以为这对高中生是某个隐形富豪家的孩子出来度蜜月,二话不说就安排上了。

    此刻,路明非正靠在那张被放平的真皮座椅床上,手里捧着一本《春秋》在看。

    这本书是他从家里带来的。

    准确地说,是从叔叔书架上顺来的。

    叔叔年轻时大概也是个文艺青年,书架上摆了一整套中华书局版的《二十四史》,可惜除了《三国志》之外全部崭新如初,连书脊的折痕都没有。

    《春秋》是其中最小最薄的一本,刚好能塞进他的书包侧袋。

    他觉得自己作为文艺青年,还是得多看看书的。

    温蒂现在每天写歌的时候都会问他觉得这句歌词怎么样,他不能总是挠着头说好听好听。

    好听是事实,但他想给出更具体的评价。

    “明明,一起洗澡啊。”

    温蒂拿着飞机上提供的一次性浴服和毛巾,站在洗浴室的门前。

    她歪着头看他,那双青色的眼睛里盛着某种熟悉的狡黠光芒。

    路明非听到这句话,脸都没红。

    他把《春秋》翻到下一页,上面写着夏五月,郑伯克段于鄢,他觉得这句话很有气势。

    然后他伸出一只手,掌心朝外,四指并拢,大拇指竖直,摆出一个标准的拒绝手势。

    意思很明显:

    滚

    “哼,路明非,咱俩已经谈了好几个月恋爱了,在此期间除了我主动,你几乎没有动过我。你要是对我没兴趣可以直接说,不要让我像一个寡妇一样在那守活寡。”

    温蒂把浴巾往肩上一搭。

    路明非无奈地放下《春秋》,转过头看着她。

    “姑奶奶,咱俩未成年诶。”

    温蒂愣了一下。

    那双青色的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瞳孔里的狡黠慢慢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好像确实是这样的恍然。

    她歪着头想了想,把刚才那段控诉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忽然发现自己确实理亏。

    “那没事了。”

    她脸上带着释然的笑,把浴巾从肩上拿下来抱在怀里,推开洗浴室的门走了进去。

    门关上之前她还探头出来冲他吐了吐舌头,说了句那等她十八岁再说。

    路明非重新把《春秋》举到眼前,翻到下一页。

    这一页讲的是鲁桓公和齐襄公在泺水边上会盟,他读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不是因为还在想温蒂刚才那句守活寡,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温蒂刚才说的是事实。

    他从头到尾都在被动。

    从开学第一天被她撞倒,到咖啡店里被她亲脸颊,到铜陵山顶被她主动说喜欢自己。

    到现在每一次拥抱,每一次接吻,每一次她像只考拉一样挂在他身上,全部是她先伸手的。

    他唯一一次主动是趁她装睡时想偷亲她,还被当场抓包。

    他把《春秋》合上放在膝盖上,仰头看着机舱顶部那条暖黄色的灯带。

    水声从洗浴室里传出来,花洒的水流砸在大理石纹瓷砖上,发出细密而持续的沙沙声。

    温蒂在洗浴室里哼着歌,是她最近在写的第五首原创,还没有填词,只有旋律。

    那旋律从水声的缝隙里钻出来,在安静的头等舱里轻轻飘荡。

    然后他无意中往洗浴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目光就再也移不开了。

    洗浴室的玻璃是调光玻璃。

    这种玻璃在通电状态下是透明的,断电状态下是磨砂的。

    此刻玻璃正处于透明状态,每一个细节都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温蒂正站在花洒下面,仰着头让热水从脸上流下来,水珠顺着她的发丝滑过肩颈,滑过锁骨,滑过胸口,滑过腰肢,最后顺着大腿内侧一路流到脚踝,在脚下汇成一小片泛着泡沫的水洼。

    她闭着眼睛,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嘴唇微微张开哼着那首还没填词的旋律。

    她浑然不知道这间浴室的玻璃是调光玻璃,而好死不死,调光玻璃的特性就是里面看不到外面,外面能看到里面。

    路明非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彻底宕机了。

    《春秋》从他膝盖上滑落掉在地毯上,书页翻到郑伯克段于鄢那一章,郑庄公正要发兵讨伐他的弟弟共叔段,而路明非的理智正在被另一支军队全面围剿。

    他赶紧把头扭向另一边,扭得脖子发出咔嚓一声脆响,目光死死锁定在舷窗外的夜空上。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整整三次。

    然后他的目光又不争气地、极其缓慢地、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一样,一寸一寸地移回洗浴室的方向。

    温蒂正把洗发水挤在手心里搓出泡沫,然后抹在头发上。

    她的手指从发根滑到发梢,麻花辫解开之后长发一直垂到腰际,被白色泡沫覆盖着。

    她仰起头让花洒的水从头顶冲下来,泡沫顺着水流往下滑,滑过她的脖颈,胸口,小腹,大腿。

    整个过程慢得像一部被调慢了倍速的电影。

    路明非觉得自己大概是全宇宙最无耻的人。

    他强迫自己把目光收回来,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春秋》,翻到刚才读的那一页,用手指指着书上的每一个字,从头开始读。

    读到第三遍的时候,他终于在脑子里把郑伯克段于鄢这六个字连成了一句话,理解了它的含义,然后翻到下一页。

    下一页讲的是郑庄公和他母亲武姜的故事,郑庄公把他母亲软禁在城颍,发誓不及黄泉,无相见也,后来又后悔了,挖了条地道和他母亲在地道里重逢。

    路明非觉得这个故事很有深意,具体什么深意他说不上来,因为他脑子里还有一半在循环播放刚才看到的画面。

    他把书合上,放在旁边的桌板上,重新躺平,闭上眼睛。

    他现在需要冷静。

    他用手指按住自己的眼皮,让黑暗覆盖整个视野。

    深呼吸一次。

    吸气时闻到的是头等舱空调吹出来的淡淡花香,呼气时感觉自己的心跳正在慢慢恢复正常。

    深呼吸两次。

    心跳从失控的奔马降回了正常的节奏。

    深呼吸三次…

    他觉得自己已经能重新面对这个世界了,然后他睁开眼睛。

    温蒂正从洗浴室里走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头,身上穿着那件飞机上提供的一次性浴袍。

    浴袍是白色的,料子很薄,领口开得有点大,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和锁骨下方一小片还没擦干的水珠。

    她用毛巾擦着头发,赤脚踩在头等舱的地毯上,脚趾因为地毯绒毛的触感微微蜷缩。

    浴袍的带子系得松松垮垮,每走一步都有散开的风险。

    “明明,浴室里有那个诶。”

    温蒂用拇指往身后指了指,表情里带着一种发现了新大陆般的惊奇。

    “哪个?”

    “就是那个啊,孩子嗝屁袋。”

    温蒂说这个词的时候语气自然得好像只是发现了浴室里有免费牙刷。

    “我刚才刷牙的时候看到的,放在一个竹篮子里,包装上全是日文,但那个形状一看就知道是什么。飞机上居然提供这种东西,好高级。”

    路明非点点头,重新闭上眼睛。

    他觉得飞机上提供这种东西不是高级,是对他这种人意志力的终极考验。

    而他的意志力刚才已经在调光玻璃面前全线溃败了。

    他现在只想睡觉,睡着了就不用面对这一切了。

    他把《春秋》盖在脸上,让书页遮住头顶暖黄色的灯光。

    温蒂擦完头发,把毛巾搭在椅背上,然后很自然地爬到他那张床的里侧躺下来。

    她的后背贴着他的手臂,透过薄薄的浴袍能感觉到她刚洗完热水澡后皮肤上残留的温度和湿度。

    她的头发还没干透,潮湿的发梢蹭过他的手背,留下一道凉丝丝的触感。

    “明明,晚安。”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已经有些含含糊糊的,即将滑入梦乡。

    “晚安。”

    他把《春秋》从脸上拿下来,放在枕头旁边,关掉阅读灯。

    机舱陷入一片温柔的黑暗,只有舷窗外偶尔闪过的机翼信号灯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今天的《春秋》白读了,因为不管明天早上起来还记得多少郑伯克段于鄢,他都永远忘不了今晚那面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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