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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文十年,公元1541年,十一月。
肥前国的秋日早已经落下帷幕,天气渐渐开始变得寒冷。
一阵阵从玄界滩吹来的北风,卷起地面上枯黄的落叶,带着几分初冬的寒气。
然而,这一丝寒意还远远未到让人无法忍受的地步,而这个时候,也是山名家最好的扩张机会。
在山名家直属的一万四千石领地之上,田地里,并没有因为秋收的结束而陷入荒芜。
反而在此刻呈现出一派别样的生机。
刚刚收割完水稻的田地里,此刻已经种上了冬小麦、大豆、油菜等能够抵挡严寒的作物。
辛勤的农人们在田间地头忙碌着,呵护着这些刚刚破土而出的幼苗。
在各村的田埂上,山名家新任命的农务奉行和代官们正来回巡视。
他们手里拿着山名义光亲自口述、由文事堂整理下发的《农事纪要》,不厌其烦地教导着农人们如何利用草木灰、人畜粪便发酵制成粪肥,均匀地施洒在田地里。
“都听好了!主公有令,好好施肥,禾苗来年才能长得壮!”
一名穿着粗布直垂的山名家代官挥舞着手中的竹板,大声吆喝着道:“大殿可是发了话的,哪条村子的冬播做得好,来年的年贡便能酌情减免!”
农人们虽然被粪肥的恶臭熏得不行,但听到“减免年贡”四个字,眼中却都闪烁着希望的光芒,干起活来更加卖力。
在这个乱世,什么都是虚的,只有能填饱肚子的粮食,才是他们最看重的东西。
然而,在这片繁忙的农事景象之下,直属于山名家的战争机器却已经在运行了。
.................
十一月七日。
一大早,天还是蒙蒙亮,位于松尾城二之丸外围的一片下级武士们居住的屋敷区,便已经开始苏醒了过来。
有些早起的武士们的妻女家眷,已经开始忙碌着在灶台上准备早饭,以及给丈夫出征后特意准备代表她们爱的食物。
这里居住着的,都是山名家新近提拔的下级武士和他们的家属。
一座占地不大、用木板和夯土围成围墙,一座小院落内,真兵卫的新婚妻子阿梅早已经忙碌了起来。
“夫君,天快亮了,该起身了。”真兵卫迷迷糊糊间,从一阵温柔的呼唤中睁开了眼睛。
新婚的妻子阿梅扎着头发,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粗布小袖,正跪坐在榻榻米旁温柔的呼唤着他。
“啊!....这么早,阿梅你为什么不多睡一会!”
真兵卫揉了揉眼睛,随后从榻榻米上一跃而起。
他本是一名普通的农家子弟,因为在虚空藏山伏击战中作战勇猛,亲手斩杀了一名武士和两名松浦家足轻,被山名义光破格提拔为武士。
此时的他,不仅自取了苗字“松田”,改名为松田真兵卫,还被充当营正一职,统领250名山名家常备军的佐多胜大人,任命为常备军第二队的一名火长。
在阿梅的服侍下,真兵卫用粗盐擦了牙,洗了把脸,随后走入充当起居室的居间。
居间内,一家人已经围坐在矮小的食案旁等待着他。
真兵卫六十多岁的奶奶奈津满头银发,脸上的皱纹如同沟壑,但此时却显得精神不错。
她正跪坐在席子上,笑眯眯的看着一起从居间走出来的小两口。
而真兵卫的母亲千代,则在布置着今天的早餐。
真兵卫十二岁的妹妹小雪则眨巴着大眼睛,死死的盯着饭桌上丰盛的早餐流口水。
奶奶奈津满脸慈爱的看着自己的孙子,弯腰对着他笑眯眯的说道:“这么早起来,真是辛苦你了呢!”
“嗯,我早就睡够了!而且今天便要出征了,等孙儿走后,奶奶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啊!”
“当然,还有母亲,小雪,阿梅,你们也是一样!”
真兵卫先是郑重的对着自己的家人们点了点头,然后才在主位上盘腿坐下。
作为等级森严的日本战国时代,成为武家之后,便再也不能像平民那般毫无礼法。
就算是在家中,也必须上下有尊卑,礼仪不失,不然就会沦为笑柄,败坏家名。
而日本的礼法,最初都是传自中国,最初是沿袭的周礼,随后又吸收了儒家文化,然后经过近千年的发展,才形成了这一套严格的伦理纲常和礼法。
虽然现在是下克上的战国时代,但一些传承已久的法度和尊卑观念,却早已经刻录进这个民族的骨子里。
随后,一家人才开始吃饭。
战国时代下级武士的早饭极其简单。
食案上,每人面前摆着一碗掺了大量麦麸和小米的糙米饭,一碟腌制的黄萝卜干,以及糙米饭上一小颗酸涩的梅干。
梅干极咸涩,口感并不好,但却极为下饭,每人的案几上,还有一碗漂浮着几片裙带菜的淡味增汤。
对于即将出征的真兵卫,阿梅还特意在他的食案上,多加了两条烤得微焦的秋刀鱼。
这在平时,是绝对很难吃到的美味。
为了丈夫出征吃好一些,是阿梅特意昨天去城下町的鱼市上买来的。
“真兵卫啊,多吃些。”
奶奶奈津慈祥地看着孙子,声音有些颤巍巍的道:“吃饱了,在战场上才能力气大,才能平平安安地回来。”
“奶奶放心,孙儿如今是火长,又穿着甲,定能建功立业,平安从战场上回来!”
真兵卫呵呵一笑,一边大口扒拉着糙米饭,然后将那两条秋刀鱼分出一条,放在妹妹小雪的碗里,眼神中充满了怜惜。
“谢谢欧尼桑!”
小雪开心的抬起头,对着哥哥露出甜美的笑容。
小丫头随后不顾旁边母亲对自己使的眼色,夹起那条两指宽的秋刀鱼,狠狠的一口咬下一口,连骨头嚼碎咽下,脸上顿时露出幸福的笑容。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贪吃!.....有糙米饭吃还不够吗?”
千代有些生气的在女儿的屁股上扭了一把,但却丝毫不能阻止小丫头将那条秋刀鱼几口吃进肚子里。
吃罢早饭,真兵卫走入了寝间,拖出了自己存放铠甲的大木柜。
妻子阿梅立刻跟上来,帮他穿戴那套具足。
真兵卫站起身,褪去外衣,只穿着白色的肌襦袢。
阿梅捧着擦拭得铮亮的“黑漆板侧胴丸”配件,站在真兵卫侧边帮助他穿戴。
这套铠甲是山名家地级武士的标配之一,虽然比不上高级武士的大铠或当世具足。
但相比于那些腹当的农兵,防御力已经算是十分全面了。
阿梅看着新婚的夫君,眼眶微红,但强忍着没有落泪。
按照武家的规矩,妻子在丈夫出征时哭泣是极为不吉利的。
她动作熟练地先为真兵卫绑好小腿上的“臑当”(胫甲),接着穿上保护大腿的“佩楯”,然后是套在手臂上的“笼手”。
随后,阿梅为他披上沉重的“胴”(胸甲),将两侧的绳结死死系紧。
最后,则挂上保护下半身的“草摺”。
穿戴整齐后,真兵卫戴上了一顶黑漆竖蜻蜓前立星兜,将一把打刀插在腰间的角带上。
随后,阿梅拿来一杆红色为底,绣着松田家“丸之菱”家纹的靠旗,插在了真兵卫盔甲背部用来装备旗指物的配件上。
“夫君,战场上刀剑无眼,请务必护好自己。”
阿梅一边为他系着笼手上的细绳,一边低声叮嘱。
“阿梅,你放心,我松田真兵卫可是八幡大菩萨庇佑的人,我是不会死的!”
真兵卫看着阿梅咧嘴一笑,又用力的抱了抱她有些消瘦的身躯,试图冲淡这离别的愁绪。
他走到家中的神龛前,恭恭敬敬地拍了三下手,祈求八幡大菩萨的庇佑。
母亲千代端来了一个缺了口的陶碗,里面盛着一碗清水。
“真兵卫,喝了这碗‘水盃’吧。”
千代的声音有些哽咽。
在日本战国时代,武士出征前喝下这碗清水,寓意着如同这水一般,覆水难收,抱着必死之决心踏上战场。
真兵卫双手接过陶碗,仰起脖子,将清水一饮而尽。
“我走了!”
留下这一句,真兵卫没有再看家人一眼,大步向门口走去。
阿梅快步跟到门外,从怀中掏出两块打火石,在真兵卫的后背处用力碰撞。
“咔嚓!咔嚓!”
几点火星在清晨的空气中闪烁。
这是名为“切火”的驱邪仪式,寓意着将一切灾祸与厄运从丈夫身上驱散。
“真兵卫!武运昌隆!”
小院的门口,阿梅、千代和奈津婆婆,都在门外跪下来,深深的叩首送别。
真兵卫没有回头,只是高高地举起右手挥了挥,毅然决然地汇入了一个个出征武士们汇聚的人流之中。
此时的这片区域,数十名顶盔贯甲的山名家低级武士们,都已经穿戴整齐,在家人们或欢呼,或鼓励的送别中,踏上了他们的征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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