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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文十年,十月初。
拂晓的微光照耀着松尾城那巍峨的天守阁,将那石砖和白墙的轮廓勾勒了出来。
城下町的热闹街市里,勤劳的町人和商户们已经开始。
唯有几缕炊烟从一些屋敷的厨房顶部的烟囱中袅袅升起,宣告着新的一日已然即将开始。
松尾城的二之丸内,驻扎着大部分山名家常备军的军营的木门,在“吱呀”一声中缓缓的打开。
这是一名身着一件灰色麻布小袖的年轻武士。
他的腰间配着一长一短的“大小拵”(武士双刀),手中牵着一匹矮壮的与那国马,正满脸欣喜的从军营中走了出来。
他叫真兵卫。
就在昨日之前,他还是一个山名家最普通不过的备役足轻。
而现在,他已是山名家领有十五石知行的“徒士”武士,一个真正迈入了统治阶层门槛的“侍”。
他忍不住低头看向了自己的马鞍上的大包裹。
里面,放着一套黑色漆涂桶侧胴丸。
虽然远不如那些高级武士身上缀满华丽丝绦的本小札,又或者坚固的当世具足和大铠。
但比起那些用铁稀少的足轻具足,这套铠甲无疑是可以作为传家宝一般的存在。
他小心翼翼的将一个沉甸甸的布袋揣入怀中,里面是三贯用草绳串好的永乐通宝。
这是他斩获那名松浦家武士首级的额外赏赐,是一笔足以让一个农户家庭一年吃穿不愁的巨款。
跨上马背的那一刻,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混合着难以抑制的狂喜,瞬间冲遍了他的四肢百骸,让他忍不住发出一声欢呼。
“驾!”
真兵卫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双腿用力一夹马腹。
木曾马长嘶一声,迈开四蹄,在空旷的街道上飞奔起来。
风在耳边呼啸,吹得他额前的发丝狂舞。
他伏在马背上,任由冰冷的秋风吹拂着自己发烫的脸颊。
他只想身下的马儿快点跑,用最快的速度,飞奔回那个贫穷而又温暖的家,将这份天大的荣耀与喜悦,带给日夜为他祈祷的母亲与奶奶!
而他的家,在奥浦城的木野村。
从繁华的松尾城到偏僻的奥浦城,不过是半日不到的路程。。
奥浦城,名为城,实则只是一个由刈谷家居城奥浦、以及上原村、木野村两个村落组成的一片贫瘠领地。
而真兵卫的故乡木野村,更是这片贫瘠土地上,最最贫穷的一隅。
它紧靠着黑前山脉的山脚,土地里满是碎石,种不出金贵的稻米。
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只能在勉强开垦出的梯田里,种上一些芋头、大豆和小米。
村民们世世代代,都在饥饿的边缘挣扎。
真兵卫的父亲名叫作兵卫,是一个沉默寡言又有责任心的男人,也是村子里最好的猎人。
他教会了真兵卫射箭的本领,又教会了他,如何设下陷阱捕捉野兔和其他小兽。
更是在农闲时,带着他在山上转悠,教他如何辨认山里可以果腹的野菜与可以食用的菌菇。
但在真兵卫八岁那年,为了给发高烧的他采一味名为“柴胡”的草药,作兵卫在攀爬一处湿滑的悬崖时不慎失足,永远地留在了那片深山之中。
父亲的死,让这个家彻底塌了天。
真兵卫记得,在那之后,奶奶奈津那本就佝偻的背,弯得更低了。
母亲千代子那双原本还算白皙的手,被繁重的农活与冰冷的溪水磨得布满裂口与老茧。
十四岁的妹妹小雪,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瘦得像是一根风中的芦苇,头发也枯黄的犹如田埂里的稻草。
真兵卫很小就开始用父亲教授的知识,努力的想要帮助这个家。
但当时的他太小了,连打猎用的半弓都无法拉开。
而且,他们家虽然没有了成年男人,但该交的赋税却依然还要交。
无数个饥饿的夜晚,是奶奶奈津和母亲将省下的,仅有的几块芋头用那双颤抖的手夹进他的碗里。
奶奶总是露出慈祥的笑容,露出她缺了的门牙,嘴里念叨着道:“吃,真兵卫是男子汉,要吃饱才有力气。”
无数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是母亲用瘦弱的身体堵住茅屋的破洞,将家里唯一一块破烂的油布盖在他的身上,任由冰冷的雨水打湿自己的肩膀。
贫穷与饥饿,像一根根毒刺,深深扎进了少年真兵卫的心里。
他恨!恨这不公的命运,恨这食不果腹的世道!
他无数次发誓,一定要出人头地,一定要让家人过上能吃饱饭的日子!
好在这种日子,随着他一天天长大,才终于有了一些改善。
他的身体随着岁月一天天的长大,一天天的有了力气。
虽然还是很瘦,但却长得比所有同龄人都要高。
他成为了了村子里干活的好手,也懂得利用父亲教授过他的知识,在山上找来足以果腹的食物,让家人们活了下来。
奶奶奈津总是欣慰的看着他,说他像去世的父亲。
但真兵卫无数次努力的回想,却发现父亲的脸居然已经在他的脑海中,慢慢的变得模糊了。
时间啊时间,真是一个可怕的东西。
曾经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从这个时间上消失了。
除了他的家人,又有谁知道他曾经来过呢?
然而,即使是身为儿子的他,也已经几乎要忘记父亲的容貌了。
留下的,只是那张父亲曾经打猎时使用过的竹弓,以及他教给自己的知识。
这种贫苦而又艰辛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了今年的春季。
当那位如魔神般崛起的山名家新任家督,山名义光大人带兵攻打奥浦城之时,真兵卫和同村的十几个男人,一起加入了讨伐岞山家暴政的起义队伍。
他们在乙民庄司大人的带领下,杀死了岞山家的代官,赶跑了岞山家的狗腿子。
随后,他和几个同村的男人经过了选拔,成为了山名家的备役兵。
当他第一次听到伍长源平念出那句:斩首五级者,可晋升为武士,可封知行”时,真兵卫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他仿佛看到了那束刺破黑暗的光。
在军中,他将所有的不甘与渴望,都化作了训练场上挥洒的汗水。
他比任何人都能吃苦。
别人练习挥枪一百次,他便练习三百次,直到双臂酸痛得抬不起来。
别人跑完十里负重,他会独自一人再跑五里,直到双肺如同火烧。
他那继承自父亲的、远超常人的强健体魄,再加上这股不要命的狠劲,让他的武艺在短短半年内突飞猛进。
黑川原合战,是他命运的转折点。
在那个血肉横飞的修罗场上,他亲眼看到一名身着铠甲的松浦家武士,一刀砍翻了自己同的伍长。
那个平日里总喜欢和他们吹牛,总是喜欢称呼他们这些备役兵为雏鸟,也对他们多有照顾的伍长源平,就这么倒在了他的面前。
从伍长脖子处喷出的鲜血,溅了他一脸。
那一瞬间,愤怒与仇恨压倒了内心深处的恐惧。
他发出野兽般的咆哮,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
他用尽全身力气,使出了在训练中重复了千百遍的、最朴实无华的一记枪刺。
他付出了左臂被对方太刀划开一道伤口的代价,将长枪精准的从对方胴丸侧边的缝隙中,狠狠地捅了进去!
那一刻,感受着枪尖传来的、刺穿血肉的阻力,以及敌人倒下时那不敢置信的眼神,他没有感到害怕,反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快意。
他,真兵卫,成功了。
他杀死了一名武士,获得了一次登天般的机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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