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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门在众人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殿内那令人窒息的寂静。
一众大臣出了玉熙宫,穿过那条长长的甬道,走过那道朱红色的宫门,一直走到西苑门外,轿子就停在那里。
谁也没有说话。
所有人的面色都很凝重。
因为陛下在殿中透露出的信息太过炸裂,他们需要时间来消化。
严嵩的轿子在最前面。他没有回头,没有停顿,甚至没有看任何人一眼,只是在轿帘放下的那一刻,发出了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轿子抬起来,晃晃悠悠地消失在了长街的尽头。
徐阶站在原地,看着严嵩的轿子远去,一动不动。
“徐阁老。”高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裕王那边……”
“回去再说。”徐阶打断了他的话,转身走向自己的轿子,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
高拱的嘴张了张,终究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一跺脚,钻进了自己的轿子。
旧历已去,神性回归。
这八个字,陛下说得很轻,可落在他耳朵里,却重逾千钧。
他们都是读书人,从一开始就不信什么天人感应。
可最近两个多月,一切所发生的事情,似乎正在朝着他们的认知盲区滑去。
正月十五的那场雪,二月初一的日食,白云观的天雷……
还有,陛下让孟昭去查找“绝地天通”的资料,现在,陛下又让礼部修改那些与天相关的典制仪范,又想起刚才在殿中,陛下的一句话,“以前人家的目光没有落在这里,现在,人家的目光落下来了”。
陛下每一句话,都仿佛在提示着什么,但又没有说清楚,遮遮掩掩的,让他们去猜。
他们一时之间想不通,甚至不敢想!
轿子先后在裕王府门前落下,四人出轿,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今日在殿上,陛下说的那一番关于裕王的话,必须弄清楚。
这不但关系到裕王的病情,更关系到裕王的心思。
如果属实,那么,这么大的事情,裕王为什么会向他们隐瞒?
裕王府正殿东暖阁。
裕王朱载坖坐在主位上,面色比前几日好了些,眉宇间的疲惫也淡了几分。
他看到徐阶四人进来,面上露出笑容,站起身来迎接。
只是,刚站起来,他便感觉到不对,四人面色都不太对劲,很严肃,那气势,有一种兴师问罪的感觉。
“殿下。”徐阶行了礼,在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裕王脸上,一动不动。
裕王被他看得有些发毛,笑容僵在了脸上。
“徐先生,发生了什么事?”
徐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一眼暖阁中的太监。
裕王会意,挥了挥手:“都退下,没有本王的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
太监们应声退去,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暖阁中只剩下五个人。
“殿下。”徐阶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今日陛下在玉熙宫说了一些话,臣等思来想去,觉得必须来问殿下一件事。”
裕王的面色微微变了变。
“什么事?”
“陛下问臣等,殿下为什么会病倒。陛下说,让臣等回来问问殿下,殿下在发病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情。”
裕王的瞳孔微微收缩,但面上还带着疑惑。
徐阶继续说道:“陛下还说了一句……”他顿了一下,目光紧紧地盯着裕王的面庞,“白日梦做得舒服不舒服。”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裕王的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像是被人当胸打了一拳,整个人往后一仰,重重地跌坐回椅子里。
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殿下!”高拱霍地上前,越过徐阶,两步走到裕王面前,面色焦急,“殿下,您怎么了?”
裕王没有回答,他靠在椅背上,双目微闭,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呼吸急促而紊乱,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发青,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看到裕王的状态,几人的面色都变的难看了起来,都是在朝堂滚过了几十年的老油条,裕王这个样子,很明显是心底的阴私被揭露出来的标准反应啊!
裕王,真的有事在瞒着他们?
“殿下……”徐阶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他走到裕王面前,伸手搭在他的肩上,声音中带着一丝罕见的急切,“殿下,陛下到底是什么意思?您发病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裕王缓缓睁开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
“徐先生……”他的嘴唇哆嗦着,“我……我只是做了一个梦,父皇……父皇怎么知道的?”
徐阶的眉头猛地一跳,“做梦?”
裕王喘息了一下,稍稍的稳住心神,点了点头,“是的,做梦,白日梦。”
他嘴角扯动了一下,像是在苦笑,“我那天坐在书房里看书,看着看着,就……就迷糊了。”
他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那个梦。
“梦里,我……我继位了。”
这句话一出口,暖阁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几人表情都是一滞,都松了一口气,这真特么是一个白日梦啊!!
怪不得裕王没说呢,这就是一个梦而已,府会当真呢?
换成是他们,也不会说的,甚至都不会想到这一块。
然后……
陛下怎么知道裕王那天做梦了?
裕王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反应,他只是闭着眼睛,断断续续地回忆着那个梦。
“梦里,我当了皇帝。然后……”
他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隐去了自己化身小蜜蜂的一段,才道,“我只记得,有个地方发生了天灾。是什么地方,朕……我记不清了。是水灾还是旱灾,我也记不清了。我只记得……我……我没有处理好。”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要听不见。
“我不知道怎么处理。那些奏疏,那些塘报,那些急报……我看着心急,但不知道该怎么办。先生们教过我很多,可那天……那天我不知道怎么了,什么都想不起来。”
“我想找先生们商量,可先生们都不在。内阁的票拟,司礼监的批红,六部的奏报……一切都乱七八糟的。我坐在御座上,看着满桌的奏疏,脑子里面一片空白。”
“然后……然后灾情越来越严重了,流民四起,烽烟四起……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裕王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坐在御座上,手里拿着一份奏章,正在看。那奏章上写的什么,我已经不记得了。可就在这个时候……”
他的眼睛猛地睁开了,瞳孔中满是惊恐。
“突然打雷了,声音很大,整座宫殿都在震动,我的耳朵里嗡嗡作响……”
“然后,雷电交加。一道接一道的闪电,把整座大殿照得雪亮雪亮的,我低头再看那份奏章,看……看清了……”
“看清了什么?”高拱连忙问道。
“就……就十八个字,我,我记的很清楚,十八个字,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
“然后……然后……”裕王的声音变的恐惧起来,“轰的一声,天……天塌了!”
“我……我感觉到一股巨大的重量从天而降,压在我身上,压得我喘不过气来,压得我骨头都要碎了。”
“然后……然后就醒了,就,就感觉那重量还是压在我身上,我就吐血了……什么都不知道了。”
梦兆!
听完裕王的描述,暖阁中死一般的寂静!
几人的脑海之中几乎同时闪过“梦兆”这两个字。
可是……
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殿下。”门外传来太监的声音,“宫里来人了,说陛下有东西要送给殿下。”
裕王的身体猛地一震,面色更加苍白了几分。
他看了徐阶一眼,徐阶微微点了点头。
“进来。”裕王的声音沙哑。
殿门被推开。
一个小太监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只朱漆托盘,托盘上盖着一块明黄色的绸布。
他走到殿中央,恭恭敬敬地跪了下来。
“殿下,陛下命奴婢将此物送来。”
“拿过来。”
小太监站起身来,捧着托盘走到裕王面前,双手呈上。
裕王伸出手,手在微微发抖,他掀开那块明黄色的绸布,露出托盘上的东西……
那是一张薄薄的纸。
纸上有十八个字。
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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