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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熙宫。
临近四月
窗外的柳絮飘了又落,落了又飘,纷纷扬扬地洒下来,落在殿前的石阶上、廊柱的缝隙里、太监们的帽檐上,积成薄薄一层白绒。
嘉靖帝坐在御座上,面前摊着一份内阁呈上来的章程。
这是关于浙江防灾救灾的章程,五日,整整五日,内阁联合六部,将针对浙江大汛的一应准备事宜拟成了这份洋洋洒洒的章程。
从钱粮调配到物资储备,从兵力布防到官员考核,事无巨细,条分缕析,光是附在后面的人员名单就列了好几页纸。
嘉靖将章程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搁在案上,闭了闭眼。
看起来很像是那么回事。
他又看了看严嵩,看起来老了几岁。
没办法,累的。
不仅是严嵩,徐阶等人也是一样。
这几日朝堂上的情况他看在眼里,一开始的两天,很乱。
预言浙江大汛的消息传出去之后,朝堂上就像是炸开了锅。
有的官员面如土色,嘴里念叨着“天意难测”,有的官员奔走相告,激动得语无伦次,还有的官员连夜翻查浙江历年的水文资料,试图想要从中找出陛下预言的的人力证据。
六部衙门里,到处都是嗡嗡的议论声。
户部的官员们聚在一起,对着浙江的税赋账册发呆……
他们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以前的救灾是被动救灾,不管这救灾效果怎么样,但都有一套现成的流程,按流程走就行了,不需要费太大的心思。
可是现在天灾不没发生啊,这个怎么搞?
老同志遇到了新问题啊!
灾未起,结果没出来,该准备的物资是多少,他们心里一点数都没有,怎么运输,运输到哪里?谁的心里都没底。
吏部的官员们更是一筹莫展,陛下说“大灾之时,亦是大考之际”,这考的是谁的政绩?考的是哪一级的官员?考的标准是什么?全都不知道。
工部最惨。
严世蕃走了,剩下一帮子人在那大眼瞪小眼,对着浙江历年修堤的图纸翻来翻去,越翻越觉得那些堤坝看着不太对劲,越翻越觉得百年大汛一来怕是要完。
都察院的御史们倒是没闲着……
他们弹劾严世蕃的折子还在写,只是从“卖官鬻爵”改成了“河工舞弊”,措辞比之前更加激烈,不过,他们没有递上去……
他们在等浙江决堤!
你说万一不决堤呢?
怎么可能!
那可是二百五十万两银子啊,严世蕃这尿性,严党的尿性,怎么可能不伸手?
真正用到堤上的,恐怕连十万两都不到吧!
百年大汛,撑不住的!
这种混乱的局面持续了两天。
直到严嵩以内阁的名义将六部堂官全都聚到一起开了个会,明确了方向,混乱才渐渐的结束。
严嵩没有掉链子。
他虽然一副老态龙钟的样子,走起路来还带着三分颤,可那一双手提起笔来,批起奏疏来,竟比年前还要利落几分。
内阁的那些阁员们,这些天被他驱使得团团转,连带着底下六部的书吏们,没有一个人敢偷懒。
徐阶也非常的配合。
不配合不行,因为他感觉到了危险,极大的危险!
以前,发生了天灾,他们这些高居内阁的官员就是打打嘴炮,时不时的还能把责任往陛下身上推,事情呢,都是下面人做的,出纰漏了,追责也就是追责到一定的层级,他们这些内阁大臣不会沾身的。
可是这一次不一样,天灾还没有发生,陛下便感应到了,并且预言了,连特么发生天灾的地方都给你圈起来了,剩下来的事情,就不是皇帝的责任了,而是他们这些阁臣的,这些大大小小的官员的。
你总不能指望陛下亲自跑去救灾吧?
没这个道理啊!
所以,一旦浙江出了事情,陛下在朝堂上就变成了无敌之人!
他有足够的理由来问责所有的官员,想杀谁就杀谁,想换谁就换谁!
甚至把内阁和六部堂官所有人换一遍都没问题。
因为陛下已经尽到了他的责任,剩下的,就是他们这些当官的事情了。
浙江一定会出事的,到了那个时候,陛下一旦借机发难,谁也挡不住!
所以这几日,内阁、六部、通政司、都察院,所有的衙门都被调动了起来,各司其职,各负其责。
混乱了几天之后,朝堂,终于安静了下来。
嘉靖将手中的章程放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点头道,“不错,就按这个章程办。”
殿内,阁臣们都松了一口气。
“对了,严世蕃怎么样了,听说,他已经和高岱交接完了?”
严世蕃入景王府的消息,前两天已经传回来了。
是严嵩逼着他去的。
严嵩身体微微一颤,点头道,“是的,陛下。”
“既然去了景王那里,就让他安心的呆着,其他的事情就不要多想了。”
“是。”
接下来,嘉靖说的一番话,却是让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在场的大部分人都坐立不安起来,包括严嵩。
“徐阶,你是裕王的老师,裕王的情况怎么样了?”
虽然说裕王的情况,每天都会有人回报,不过,有的时候,话题转换的时候,还是需要说一些废话的(绝不是因为作者笔力有限)。
徐阶面色一正,“禀陛下,裕王已经大好了。”
“好啊,好了就好。”嘉靖点了点头,露出一副终于放心的表情。
“既然身体好了,那就不要一天到晚都呆在王府里头无所事事了,传旨,裕王、景王,择日出阁观政!”
话音落地,殿中安静了一瞬。
出阁观政。
这四个字落在玉熙宫正殿中,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按进了冰水里,嘶嘶作响,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惊涛骇浪。
吴山第一个跳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快,快到不像一个年近六旬的礼部尚书,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殿中央,躬身行礼道,“陛下,万万不可!”
他的声音因为急切而变得尖锐,在空旷的殿中回荡。
“皇子观政,不合祖制!自仁宗以降,百四十年来,从未有亲王预政之先例!陛下此举,置祖宗之法于何地?置朝廷体统于何地?”
嘉靖没有说话,只是靠在御座上,手里把玩着那根鎏金的铜磬杵,目光落在吴山身上,静默不语。
徐阶也站了起来。
嘉靖的突袭一开始是把他打懵了,不过,他毕竟是久经考验的老阴逼,此时也顾不得惴摩嘉靖的心思了,紧跟着吴山站到殿中。
“陛下。”徐阶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子难掩的坚决,“臣以为,吴尚书所言极是。皇子观政,有违祖制。太祖高皇帝定制,亲王就藩,不预朝政;成祖文皇帝迁都北京,更定官制,仍沿旧例。仁宗、宣宗以降,百四十年来,从未有亲王于朝堂观政之事。此乃我朝家法,列圣相承,不敢有易。”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直视御座上的嘉靖,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恳切的光芒。
“《太宗实录》卷一百二十三载,永乐十年,成祖皇帝谕群臣曰:‘藩王之于朝政,犹手足之于心腹,各有所司,不可相乱。’宣德朝修《宗藩条例》,更是明确规定,亲王不得干预朝政,不得结交大臣,不得私蓄甲兵。此皆祖宗防微杜渐之深意,百四十年来,列圣恪守,未敢逾越。今陛下欲令两王出阁观政,臣恐……”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臣恐,此例一开,后世亲王皆以观政为名,干预朝政,结交大臣,重演汉晋藩王乱政之祸。陛下圣明,必不忍见此。”
徐阶说完,深深一揖。
殿中安静了片刻。
嘉靖坐在御座上,听到“成祖”两个字,他就想笑,还特么《太宗实录》,老子把他的庙号都改了,实录就不能改么?
他将目光移到了吴山的身上,“吴山,你是礼部尚书,朕问你,你方才说,皇子观政不合祖制,祖制是哪个祖?太祖高皇帝,还是成祖文皇帝?《太宗实录》!朕怎么不记得,本朝还有个太宗啊?”
话音落下,殿中所有人都面色一黑。
玛的,这个皇帝太不厚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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