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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司里,沈怀古朝服未脱,手里捏着一方手帕,不吭不响坐在元澈的屏风后面。
他两手揣在怀里,一副受气模样,却始终沉着一张脸,不开口。
这幅样子让元澈实在是为难。
他坐在那,抬眼便能瞧见那张脸,不坐在那,一大堆公务不处理也不行。
两人僵持了大半个时辰,元澈败下阵来。
他收整了下面前的密信奏本,长出一口气,连忙从殿内走出来。
尉迟展早就等在外面了,眼见元澈出来,便开口埋汰:“沈大人这什么意思?有诉求就说,一声不吭这是干嘛!”
说完,又觉得不能再忍,低着头就往里面冲:“不行,我去把他轰出去。”
元澈一把拉住尉迟展的手臂,先看一眼殿内,之后摇摇头:“他在给本王添堵。”
“添堵?”
“到底枕边人,不管什么缘由死在皇城死的大牢里,人心肉长的,多少都难过。”
“难过他倒是说出来啊,该哭哭,该闹闹,坐在这干什么啊?”
元澈垂眸,他放低声音,沉沉道:“他不能。”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若沈怀古是个寻常人,没有一官半职,不在朝堂,他大可以随心所欲大闹一场。
皇城司理亏,他闹翻了天,也只能说两句狠话吓唬吓唬,不会真的动他。
但他不是。
他上面有天子,面对的又是个王爷,陈云云犯下的也不是小事,她虽然无心,但结果就是把太后的生死算计进了坑害沈宁的一环里。
这点,他洗不掉。
尉迟展思来想去,有点明白了。
“所以其实他其实是在等圣上的裁决,想看圣意是斥责咱们,还是把这事直接做实成对陈云云的惩罚?然后再做打算?”
元澈无语,瞧着尉迟展一脸恍然的样子,叹口气。
他这个侍卫什么都好,执行力满分,虽然碎嘴,但从不耽误大事。
就是遇事只能想个一两层,不那么清晰。
元澈也懒得解释,只吩咐道:“别管他了,只要他不翻东西,好茶供着,让他乐意坐多久就坐多久。”
尉迟展一听,不乐意了:“不是,王爷,咱这地方金贵啊,您那榻子让他坐着,属下心里不得劲啊!”
“那也得让他坐。”元澈道,“你当他是傻的么?沈怀古又不是第一年为官,他心里门清。这般发泄一下,也是好事。”
这件事,皇帝既不会责怪皇城司,也不会给陈云云顶罪。
不然以后皇城司里谁还给皇帝干脏活?
以后别家女眷入了狱,谁敢审?
不仅如此,他今日只会在皇城司里领个训斥他的口谕,说他治家不严,内宅不清。
但是,能落一个深情的名声。
这名声,能保住沈婉嫡女的地位。
元澈推测,这才是沈怀古坐在这真正的目的。
不然他大可以摘得一干二净,马上与陈云云割席,从此生死两不相欠。
只是元澈不明白,他那么强烈地要保住沈婉的地位,到底是为什么。
瞧着他与陈云云,也不像是什么伉俪情深的真感情啊。
他这般想着,屋顶忽然一黑,眼瞅着跳下个人。
尉迟展吓了一激灵,刀已经拔出鞘,一手拦在元澈面前。
元澈也下意识伸手摸进袖子里,已经抓在手心,还有三根毒针卡在手指缝中,露出袖口半截。
看清来人是晋小五后,两人双双像是吃了苍蝇,脸色都一样难看。
尉迟展破口道:“晋小五,你有什么毛病?院子里大路不走,你想吓死谁啊?”
他收了刀,恨恨上前,对着脑袋就抡了一拳。
晋小五拍拍衣裳上的灰,咧嘴一笑道:“急事,王爷,沈大姑娘来了,人已经过了前门。”
“她来干什么?”尉迟展惊讶。
“不知道。”晋小五老实道,“怀里还抱着腊肉,估计来还猫的。”
话音刚落,元澈便低低咳嗽两声,转瞬端出虚弱样子。
其实初夏之后,他身子比之前爽利多了,大概是天热,他说话做事中气也足一些。
猛这么一转折,尉迟展还愣是站在原地反应了一阵才迈步往前。
他边走边回头,不忘同晋小五交代:“里头那个看住了,别让他翻东西,其他不用管!”
说完,又招呼一旁太监抬辇坐过来。
晋小五站在院子里,转头看一看殿中一动不动的沈怀古,打了个哈欠。
晌午日头不算太热,沈宁被人领着,往皇城司深处去。
她之前听知寻说过皇城司在京城的地位。
隶属皇帝,先斩后奏,皇权特许。
从鸡毛蒜皮的小事情,到能动摇国本的大事,皇城司只要想,都能插一脚进去。
所以按照以往的惯例,坐在皇城司指挥使位置上的人,必是皇帝同胞心腹。
之前是皇帝的亲弟弟楚王,只是他两年前病逝,才让元澈早早接了手。
整个皇城司大而肃穆,灰墙黑瓦,规制堪比一座行宫。
沈宁从门口进来,走了半柱香,才走到二门门口。
远处,几个太监抬着辇坐,急匆匆走过来。
凑近了她才看清,坐上抬的是元澈。
辇坐停在沈宁面前,待落了地,元澈才低声咳嗽着,从辇上走下来。
他面上的血色比之前好了几分,勾着笑意问:“可是想好回答了?”
沈宁“啊”了一声,满脸有一瞬的茫然。
元澈抿嘴,有些委屈道:“让本王入赘的事。”
沈宁恍然反应过来,尴尬笑笑:“在想,在想。”
这两日发生的事情太多,她抛之脑后了,压根没想起来这件事。
元澈勾起的唇角抽抽两下,不满道:“原来只有我一人在傻傻等,宁儿竟全没当回事,我还生怕催了你,惹你嫌弃。”
说完,他别开头,低低咳嗽。
沈宁觉得自己有几分理亏,解释道:“这两日府里事情太多,医馆那边也在休整忙碌,暂且没腾出手。”
元澈顿了下,眉眼低垂着,自嘲一笑:“也是我唐突了。”他道,“一身病骨,到底不值八十万。”
沈宁无语,收回了几分怜悯,直言:“王爷,我为谢安辰看诊只要了一间铺子,但听说您收了五千两的答谢。”
元澈后背一僵硬。
“还听说太后想要赏赐我银两,你说金银身外之物,若是送了,有可能落进沈怀古手里,可暂时替我保管。”
元澈咳嗽几声,见沈宁眸子还落在自己身上,这才道:“那最终不也是没赏下来。”
沈宁上前一步:“就怪了,堂堂王爷,怎么满心满眼都是银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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