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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书的绢帛紧贴着胸口,冰冷与滚烫两种截然不同的温度,透过衣物灼烧着宋真的皮肤。他站在那里,身形如松,却仿佛被那寥寥数行血字抽干了所有力气,又注入了万钧的寒铁。夜风穿过废宅的断壁残垣,发出呜咽般的低鸣,像是在应和那纸上诉说了二十三年的冤屈。
沈黎站在他身侧一步之外,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安静地映着月光。她看不懂字,但能“读”懂气息。宋真周身弥漫出的那种沉痛与冰冷交织的杀意,让废墟的空气都凝滞了。她没有再试图靠近或安慰,只是像一只警觉的猫,耳朵微微转动,监控着周围更广范围的动静。
就在这死寂的、被沉重往事填满的片刻——
“沙…沙……”
极其轻微,却绝非风吹荒草的、有规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正朝着废宅的方向而来!
沈黎的耳朵瞬间完全竖起,身体以肉眼难以察觉的幅度伏低,瞳孔收缩成两条细线,猛地转向声音来处的院门方向。她甚至能闻到,随着夜风飘来的、一丝极淡的、属于老年男性的体味,混合着陈年墨锭和某种安神香料的清苦气息,还有……纸钱焚烧后特有的焦糊味。
有人来了!而且已经快到门口了!
宋真也在同一时间警醒,从血书带来的巨大冲击中强行挣脱出来。眼中的痛楚与杀意瞬间被冰冷的警惕取代。他一把拉住沈黎的手腕,目光如电般扫过院落——正屋坍塌,厢房残破,无处可藏。墙角那口覆盖着半枯藤蔓和碎石的废井,是唯一的选择。
来不及细想,他拉着沈黎,几步窜到井边,拨开藤蔓。井口不大,深不见底,一股陈腐的湿气扑面而来。井壁上嵌着供人上下的、早已锈蚀不堪的铁蹬。宋真示意沈黎先下。
沈黎没有丝毫犹豫,双手抓住冰冷滑腻的铁蹬,身体向下一坠,灵巧得像只壁虎,转眼就消失在井口的黑暗中。宋真紧随其后,也滑入井中,顺手将垂落的藤蔓扯回,尽量遮掩住井口。
两人刚在井下约一人深处,利用井壁的凹陷勉强稳住身形,屏住呼吸,院门处便传来了清晰的“吱呀”声——是那扇腐朽木门被推开的声音。
紧接着,一道昏黄摇晃的光晕,从井口上方掠过,照亮了井壁上湿滑的苔藓和斑驳的砖石。
有人提着灯笼进来了。
脚步缓慢,带着老年人的迟滞,却走得很稳。灯笼的光在荒草丛和断壁间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了院落中央,离废井不远的地方。
透过藤蔓的缝隙和井口的遮挡,宋真能勉强看到一双穿着老旧但干净的厚底布鞋,和一片深青色、洗得发白的官袍下摆。
来人没有说话,只是将灯笼轻轻放在一旁的一块残破石墩上。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从怀中取出什么东西。
“嚓。”
火石敲击的轻响。一点火星溅落,随即,一小簇橙红的火苗亮起,点燃了来人手中的一叠黄纸。
纸钱。
火焰在夜风中跳跃,映亮了一只苍老的、布满皱纹和老人斑的手。那手很稳,将燃烧的纸钱一张张放入地上临时清理出的一小片空地。火光照亮了来人低垂的脸——白发如雪,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着,清瘦矍铄的面容,长须垂胸,同样已尽霜白。眉眼间是常年忧思留下的深刻纹路,但眼神在跳动的火光中,却显得异常清澈沉静,甚至带着一种深切的悲悯。
宋真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张脸……他认识。不,应该说他远远见过,也在养父陈拓的描述中,无数次听到过。
李崇文。三朝元老,太子太傅,清流领袖,以刚正不阿、学识渊博著称,是先帝托孤重臣,亦是当今皇帝最为敬重信赖的几位老臣之一。他怎么会深夜独自出现在这早已荒废的奶娘旧宅?还在此地……烧纸祭奠?
火焰吞噬着纸钱,发出细微的噼啪声。老者静静地望着火堆,良久,才用苍老而低哑的声音,缓缓开口,像是在对火堆诉说,又像是在对这片废墟下的亡灵低语:
“周家妹子,老朽……又来迟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深重的疲惫与愧疚。
“年年来,年年都是这句。你在地下,怕是早听得烦了。”他顿了顿,往火堆里又添了几张纸钱,“可除了来这儿烧点纸,跟你说几句话,老朽……实不知还能做些什么。”
夜风吹得火苗摇曳,将他雪白的长须和鬓发吹得微微拂动。
“二十四年了……若那孩子还活着,今日,该是他的生辰。”老者的声音更低了些,几乎像是在喃喃自语,“该是……二十四岁了。”
井下的宋真,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生辰?今日?腊月十五?
沈黎也感觉到了他瞬间的僵硬,疑惑地抬眼看了看他紧绷的下颌线。
老者似乎并未察觉黑暗中藏着人,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一个好好的、健健康康的皇子,怎么就变成了狸猫?李美人那般柔善的女子,怎么就……唉。”他重重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力与愤懑,“宫中讳莫如深,西苑成了禁地。老夫查了多年,线索每每断在关键处……那一位,手眼通天啊。”
他口中的“那一位”,虽未明说,但指向已不言而喻。
“老夫愧对先帝嘱托,愧对李大人当年的信任……”老者的声音有些哽咽,他抬手,似乎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只能在这无人知晓的角落,年复一年,烧些纸钱,盼着你们母子在九泉之下,能少些凄苦,盼着……那孩子若真还在人间,能有朝一日,得见天日,沉冤昭雪。”
纸钱即将燃尽,火光渐弱。
老者沉默了片刻,最后对着那即将熄灭的灰烬,深深一揖,姿态郑重而沉痛。
然后,他提起灯笼,最后看了一眼这荒芜的院落,缓缓转身,步履蹒跚地朝着来时的院门走去。木门再次发出“吱呀”声,合拢。昏黄的灯笼光晕,随着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彻底消失在巷子深处。
废宅重归黑暗与寂静,只有地上那堆纸灰,还残留着一点点微弱的红光,在夜风中明明灭灭,很快也完全熄灭,化作冰冷灰烬。
枯井之下,宋真久久未动。
李崇文……这位他素未谋面、却早已如雷贯耳的三朝元老,父皇信赖的股肱之臣,竟然年年在他生辰之夜,偷偷来此祭奠他的奶娘,哀悼他那“夭折”的皇子身份,悲悯他生母的冤屈,甚至……一直在暗中调查?
那股深切的悲悯与无力,那份持续了二十多年的、沉默的坚持,透过那苍老的声音和孤独的祭奠,清晰地传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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