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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瑾处刑之后的第三天,温景行收到了一道圣旨。圣旨的内容很简短——因温景行协查御用粮贪墨案有功,赐予锦衣卫试百户衔,着其即日赴任。传旨的是司礼监的一个小太监。温景行跪着听完圣旨,双手接过那道黄绫卷轴,站起来之后看着卷轴上那行"锦衣卫试百户"的字,沉默了很久。
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当官。三年前温家出事之前他只是一个在国子监读书的书生——最大的志向是考一个进士,然后谋一份清闲的差事,把父母接到京城来住。查这个案子的初衷很简单——翻温家的冤案。如今案已经翻了,他想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回山阳县。去父亲和母亲的坟前,烧一炷香,然后把老宅修一修,安安静静地过日子。
但皇帝没有让他回去。
他把圣旨卷好放在桌上。苏令仪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你打算怎么办?"
"我去谢恩——然后辞官。"
"辞得了吗?"
"辞不了也得辞。"
王守仁听说了他要辞官的消息,当天下午就赶过来了。他没有劝温景行别辞——他只是带了一壶酒,两个人在院子里喝了一下午。温景行说了很多话——关于山阳县老宅的槐树、关于母亲在树荫下绣花的样子、关于父亲那一手方正遒劲的字。王守仁一直默默地听着,时不时给他斟满杯子。最后温景行喝醉了,趴在桌上睡着了。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王守仁已经走了,桌上留了一张字条——"去吧。办完家事,早点回来。"
温景行把字条折好放进怀里。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布衣,把那道圣旨和那枚锦衣卫的腰牌锁进了柜子里。然后他背上包袱出了门。苏令仪在门口等他,手里牵着两匹马。
"你也要去?"
"正好也没什么事。"
两个人骑着马出了京城南门,沿着官道一路南下。路上走了四天——比上一次从淮安进京时从容得多。路边有人卖桃子的,温景行停下来买了几个,两个人就蹲在路边吃。桃子的汁水顺着手指往下淌,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亮晶晶的光。
到了山阳县之后他一眼看见了自家老宅——大门的封条还在——落款是正德二年的。他伸手撕下那些封条,推开了大门。院子里长满了齐腰高的荒草,几棵野生的构树从墙角窜出来,枝条伸到了窗户边上。正房的窗户破了一扇,风从破洞里灌进去吹得窗棂嘎吱作响。屋里的家具被搬走了大半——剩下一张空桌和两把缺了腿的椅子。墙角的蜘蛛网从屋顶垂下来,在从破窗透进来的光里微微晃动。
他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到后院。
后院有一棵老槐树——那是母亲生前最喜欢待的地方。夏天的时候她总会在树荫下摆一张藤椅,坐着绣花或者看书。藤椅已经不在了,但树还在——枝繁叶茂,比三年前粗了一圈。他在树下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树根旁边的一处地面。那里的土有一小块凸起,像是被什么人翻过又重新填上的。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个位置——土是松的。
他用手挖了几下。挖到大约半尺深的时候,指尖碰到了硬物。是一只陶罐。
他把陶罐小心翼翼地挖出来——不大,大约一尺高,罐口用油布封着,油布外面又裹了一层蜡。他打开罐口——里面放着几样东西:一枚银簪子,打磨得很光滑,簪头雕着一朵兰花,是母亲生前最常戴的那一支。一只长命锁——他小时候戴过的。几页纸——已经泛黄了,边缘有些被虫蛀了。他展开其中一页——是母亲的笔迹:
"景行吾儿:你若能看到这封信,娘已经不在了。不要难过——娘走的时候很平静。你父亲是被冤枉的,娘知道。你也知道。不要替我们报仇——好好活着。好好活着,就是替我们争了一口气。"
温景行把纸页折好贴胸口放着。阳光从槐树的枝叶间洒落下来,在院子里投下一地碎金。他在树下坐了很久。苏令仪没有进来打扰他——她靠在院门外面,看着远处的田野,静静地等着。
(第八十七章完)
*钩子:温景行回到山阳县老宅,在后院槐树根下挖出了母亲三年前埋下的陶罐——一枚银簪、一只长命锁、一封遗信。母亲在信上写的是——"好好活着,就是替我们争了一口气。"三年隐忍、千里追凶——他终于可以带着这道消息回到母亲的坟前,告诉她——温家的冤案,已经翻了。但他也知道——翻案是翻案,清算是清算。皇帝不会放他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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