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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才是要紧的。
若让柳青霜看见他一个练气三层后期的穷弟子,忽然能把锋纹尾笔收得这么稳,她不查炉子,也得查他的脑子。
他把三片铜片分开。
陈青山想了想,把第三片塞进床脚砖缝旁边,又怕和玄片、黑槐印挨近,最后用油纸裹了,藏进破炭篓底下。
藏东西这活,他现在越干越熟。
熟得让人心酸。
天快亮时,脑仁里的疼终于轻了一点。
陈青山没睡,换了身沾灰旧衣,故意把第一片炸坏的铜片揣进袖里,又把第二片半成的疾纹拿在手上,去了周伯院子。
周伯院里还是那股冷灰味。
老头蹲在炉边,拿竹签拨着炉膛,听见脚步,眼皮都没抬。
“炉子炸了?”
陈青山脚步一顿。
这老头说话,怎么每次都像在门后偷看。
“没炸。”他老实把两片铜片放到石桌上,“练废了两片,想让您看看。”
周伯先拿起第一片,看了一眼就丢回去。
“手急,神识散,第三笔死得难看。”
陈青山点头。
骂得对。
周伯又拿起第二片。
这一次,他没马上丢。
那双浑浊的眼睛眯了眯,指腹在疾纹第三笔转角处轻轻一蹭。
院子里安静下来。
陈青山心里也跟着一紧。
他只拿了第二片来,没敢拿锋纹。可第二片比他以前的手稳太多,周伯这种眼睛,未必看不出来。
周伯把铜片举到炉光下,看了许久。
“昨晚练的?”
“嗯。”
“练了多久?”
“没多久。”
周伯抬眼看他。
“脑袋疼不疼?”
陈青山后背一下绷紧。
他没有立刻回,只挠了挠头,装出一点苦相:“熬夜刻纹,谁脑袋不疼?”
周伯没笑。
他把铜片放回石桌,手指在那道疾纹上点了点。
“你以前的纹,像瘸子过桥,能过去,全靠胆子大。现在这一笔,瘸子拄了根拐。”
陈青山听得嘴角一抽。
夸人都这么损?
周伯却慢慢站起身,看向他背后空着的竹篓。
“炉子呢?”
“在屋里。”陈青山道,“怕磕坏,就没背来。”
周伯盯着他。
那眼神不凶,也不冷,就是老,老得像看过太多炉火里烧出来的秘密。
陈青山袖子里的手指微微收紧。
半晌,周伯才开口。
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那炉子当年伤的是底纹,不是炉壁。寻常修炉,修不好那里。”
陈青山心里咯噔一下。
周伯又问了一遍。
“这炉子,你从哪儿修好的?”
周伯那句话落下来,院子里的炉火都像矮了一截。
陈青山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没敢乱。
他低头看了眼石桌上的铜片,又看了看周伯那张皱巴巴的脸。
这老头不是柳青霜。
柳青霜问,是要查他。
周伯问,像是已经知道有些话不能问深,只等他自己给个能活下去的说法。
陈青山咳了一声。
“昨晚拿赤焰废灰试了试。”
周伯没说话。
陈青山硬着头皮往下编:“炉底那层死灰底下有残纹,我没敢碰好料,就用火灰一点点引。可能是火性对了,它自己亮了些。”
半真半假。
赤焰废灰是真。
残纹亮了也是真。
至于造化鼎,打死不说。
周伯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嗤了一声。
“可能?”
陈青山老老实实低头。
“我也不懂。”
不懂两个字,很好用。
穷弟子不懂,废灵根不懂,烧炉杂役不懂。一个人只要看起来足够穷、足够土,很多事就能糊过去一半。
剩下一半,看对方愿不愿意让你糊。
周伯把那片疾纹铜片丢回他怀里。
“炉子借你,不是让你拿命试。”
陈青山接住铜片,心里那根弦松了一点。
老头没继续追。
但也没完全放过。
“底纹能动,说明它还没死透。没死透的东西,都有脾气。”周伯重新蹲回炉边,拿竹签拨了拨火,“你神识才多厚?硬喂它,喂一次疼一次,喂狠了,人就傻了。”
陈青山摸了摸眉心。
还真别说,现在里面还突突跳。
“那一天几次合适?”
周伯抬眼。
“你已经试了?”
陈青山闭嘴。
周伯骂了一声:“蠢东西。”
骂完,他又从炉边灰盆里挑出一截烧黑的细木,往地上一划。
“两次。”
“最多。”
“每次十息以内。练完别立刻刻完整纹,先刻废片,脑子不晃再碰好料。若是眼前发白、耳朵嗡、想吐,立刻停。再硬撑,纹没练成,人先废。”
陈青山默默记下。
这跟他昨晚摸出来的差不多。
老头一句话,省他三次头疼。
周伯又道:“还有,别背着它到处晃。火脉洞那棵老树根,眼睛毒得很。他未必认得这炉子,却认得人用过什么火。”
鲁长老。
陈青山心里一动。
周伯嘴里的“老树根”,跟火脉洞那个枯瘦老头,显然不是第一次打照面。
他想问一句你俩什么关系,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
“我知道。”他把铜片收好,“炉子留屋里。”
周伯哼了一声。
“知道就滚。满身火脉灰味儿,熏得我饼都不香了。”
陈青山行了一礼,转身出院。
走到门口时,周伯的声音又从身后飘过来。
“陈小子。”
他停住。
“修炉可以。”周伯慢慢道,“别让炉子修了你。”
陈青山没回头,只点了点头。
这话不好听。
但记得住。
……
中午进火脉洞时,方大河已经在三号废炉旁等他。
这人半边赤膊,脸上蹭着灰,眼睛却亮得很。一见陈青山过来,就把他拽到炉后背风处。
“胡老狐狸那边还没信,不过我估摸着,八成稳。”
方大河压着嗓子,笑得一脸贼气。
“一百二一小瓶,咱俩一人一半。若后头能一旬出个三五瓶……”
他说到这里,自己先吸了口气。
那不是热的,是馋的。
陈青山没跟着笑。
他脑仁还疼,昨晚花出去那一点晶粉也疼。更要命的是,三号炉这一点废渣太少,真要稳定供货,靠每天抠炉底,抠到手指秃也不够。
“方管事。”陈青山看向灰袋,“我有个想法。”
方大河眼睛更亮。
“说。”
“能不能提前报三号炉灰枯了?”陈青山声音很低,“就说炉火不稳,灰量少,账上少交两成。少出来的那两成,咱们自己筛。”
方大河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眼睛一下亮得像炉口火星。
“你小子……”
他左右看了一圈,兴奋得声音都压不住。
“有点胆啊。”
陈青山没兴奋。
这主意是他故意抛出来的。
昨夜炼神炉一试,他脑袋疼归疼,想事却比以前更细。火脉洞这条财路,不能只靠方大河一张嘴。方大河市侩,有门路,也贪。
贪的人,一见能多拿,就容易忘线。
他得看看这条线到底在哪里。
方大河已经开始盘算:“三袋少两成,一日就能多出半袋。十几座外炉若都这么来……”
“啪!”
一声脆响。
方大河话没说完,小腿上就挨了一拐杖。
他“嗷”一声跳起来,差点一脑袋撞到炉壁。
“哪个王——”
后半句卡在嗓子里。
鲁长老不知什么时候站在炉后,枯瘦身子像从火灰里长出来的树根,眼皮耷着,拐杖还停在方大河腿边。
“接着说。”
鲁长老声音慢吞吞的。
“十几座外炉,都怎么来?”
方大河脸都绿了。
“长老,我就……我就跟新人说说灰账。”
“灰账。”鲁长老把这两个字嚼了嚼,转头看向陈青山,“你出的主意?”
陈青山后背发紧,老实点头。
“是。”
方大河急了:“长老,他刚来不懂规矩,我还没答应呢。”
鲁长老又一拐杖抽在他小腿上。
“你没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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