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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这灰怎么卖。
这话一出口,陈青山后背的汗,又冒了。
他第一反应是装傻。嘴边那句“什么卖不卖,我就引个火”都到舌尖了。
可一抬眼,看见方大河那张脸——他把话咽了回去。
那不是要拿他、要告他的脸。是那种闻见了钱味、嘴角直往上翘、想拉人入伙的脸。
陈青山心里飞快过了一遍。
硬装不知道,这老江湖一眼就能看穿,反倒结仇。
地盘是人家的,灰是从人家炉子里出的,牌也是人家发的。
真撕破脸,他一个头一天来的新杂役,半点便宜占不到,弄不好连三号炉都保不住。
可全抖出来,也蠢。鼎的事,提纯的事,一个字都不能漏。
露三分。
不多不少,刚好够搭上话。
“方管事。”陈青山没接“卖”那个字,只苦着脸,把破布摊开一角,“我就是觉得,这炉底渣,比炉口那些灰沉。沉的东西,多半压秤,也多半压着料。倒了,怪可惜。”
方大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沉。”他点点头,“你小子,倒识货。”
他往四下里瞄了一眼。扒灰的几个杂役离得远,没人看这头。他一把拽住陈青山的胳膊,往三号炉背后挪了两步,避开了人。
“我跟你交个底。”方大河声音压得极低,“这火脉洞的灰,宗门只论斤收,不论成色收。你交上去三袋足秤的灰,账,就平了。至于炉底这点结渣——”
他用沾灰的脚尖,碾了碾地上那撮黑末。
“册子上没它。倒了,是喂火脉。留着,算你的。”
陈青山心里咯噔一下。
他自己摸了一晚上才摸出来的那点门道,原来人家早玩得滚瓜烂熟。
“不过。”方大河脸忽然一沉,凑得更近了些。
“有句话,我得先撂这儿。你听好。”
“炉子里那点真矿粉、亮渣子,红得扎眼的那种,你要是动了一根指头的心思,趁早歇了。”
他往火井那头努了努嘴,声音里带上了点别的东西。
“前年,有个跟你一样的愣头青,叫赵二。趁夜里没人,摸了内炉一把赤焰矿粉,想揣出去卖。还没出洞口,就被鲁长老逮住了。”
“吊。”方大河伸出一根手指,朝上一指,“就吊在那火井边上。火井底下是主火脉,那热气往上熏,整整三天三夜。”
陈青山喉咙不自觉地动了动。
“第三天放下来的时候,人还喘气。”方大河咂了咂嘴,“可半边身子的皮,没了,跟那炉底渣一个色。后来废了,被人抬下山,再没回来过。”
他拍了拍陈青山的肩膀,力道不轻。
“矿粉是宗门入了册的料,少一钱,账上都有数。那是要命的东西,碰不得。”
“可炉底废渣、扫地碎灰——”他话锋一转,又笑了,“没人入册,也没人稀罕。聪明人,只在这上头做文章。懂了?”
账面交足,只动废料。
跟陈青山自己琢磨出来的那条线,一字不差。
他心里那点最后的犹豫,落了地。这老油子,路子是野,可路子是对的。跟着他,至少不会一脚踏进火井里。
“懂了。”陈青山点头,“谢方管事提点。”
“提点是白提的?”方大河嘿嘿一笑,图穷匕见。
“这点废渣,你一个人,守着三号一炉,扒到天黑也扒不出几两东西。”他伸出两根手指,在陈青山眼前晃了晃,“可火脉洞十几座炉,炉炉有废渣。我手里有牌,调得动炉,发得出灰。”
“你出手艺,我出门路。挑出来的好货,二一添作五,一人一半。”
一半。
陈青山心里,疼了一下。
这晶粉,是他那口鼎一星一点提出来的。十斤灰才出半钱。凭什么白分人家一半。
可这点疼,他压了下去。
他一个人,一天就摸得到三号那一炉灰,撑死扒一两捧好渣。
方大河手里那块牌,能让整个外炉十几座炉的废渣,都往他陶盆里淌。
一炉,和十炉。
半成不到,和满坑满谷。
他算得清这笔账。
独吞那一点点,是死的。搭上方大河这条渠道,才是活的。
“成。”陈青山没还价,干脆利落,“方管事照应我,我没二话。”
方大河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这么痛快。随即笑得更开,伸手在他肩上重重一捶。
“爽快!”他压着嗓子,“陈师弟,你这人,处得来。”
就在这时,火井那头,传来一声破锣似的咳。
“方大河。”
两人齐齐一僵。
鲁长老那截枯树根似的身影,缩在火井边的石台上,眼皮都没全抬。
“你又躲炉子背后,嘀咕什么。”
方大河脖子一缩,赔笑:“没、没什么,长老。跟新人交代两句规矩。”
“规矩。”鲁长老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嚼,浑浊的眼睛斜过来,在那捧炉底渣上扫了一下,又慢慢移开。
陈青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老怪物,方才那点动静,全看在眼里。
可鲁长老只是把拐杖往地上一顿。
“废渣,爱扒扒去。”他慢悠悠开口,像在说一件最不打紧的事,“别把老子的火脉洞,给搬空了就行。”
“烧炉的料,要是短了一两——”他顿了顿,“老子拿你俩,填炉。”
说完,重新阖上眼,又成了那截没人理会的枯木。
方大河长出一口气,冲陈青山挤眼:“听见没?长老都发话了。”
陈青山却没那么轻松。
“别搬空”三个字,听着是骂,骨子里是松了口。这老头分明把他们那点小算盘看得透透的,偏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顺手给划了条线——只许动废渣,别碰真料。
识货,护短,还给留了条活路。
这火脉洞里头蹲着的,真不是个寻常老头。
当晚收工,方大河把陈青山拽到洞外背风的石壁后头。
“光攒着没用,得变成灵石。”他从怀里摸出半张油纸,皱巴巴的,“黑槐坊,听过没?宗门往外三十里,背着山。专收这些见不得光的料。”
陈青山摇头。心里却把这三个字记死了。
“我有个相熟的材料铺,掌柜姓胡,识货。”方大河声音更低了,“你先提一小瓶最好的出来。东西好不好,他一闻就知道。价钱合适,咱这条道,就长长久久走下去。”
一小瓶最好的。
陈青山想起床脚青砖底下那半钱晶粉,暗红透亮,像一团掐灭了又凝住的火。
“成。”他应下,“我回去备货。”
“三日后,洞口见。”方大河一拍板,转身就要走,走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记着——戴面具。黑槐坊那地方,谁也别问谁是谁。问了,就是结仇。”
夜色里,他那半边赤膊的背影,很快没了。
陈青山摸了摸怀里的破布,慢慢往山上走。
头一笔财路,算是搭上了。
……
同一个夜里,器峰内务房。
灯下,柳青霜翻着火脉洞这一旬的出入册。
一页页都是杂役的名字,灰头土脸的,进进出出,没一个看着顺眼的,也没一个看着可疑的。
她的手指,却在一行字上停住了。
陈青山。
外门弟子,练气三层后期。
连着三日,辰时点卯,三号废炉。
柳青霜的指尖,在那个名字上轻轻一叩。
一个外门弟子,会控火能出金,却宁可天天往那又脏又呛的火脉洞里钻,去铲一旬才十二块灵石的炉灰。一钻,就是三天,一天不落。
换个穷弟子,这叫本分。
可这个人……她翻回前几页的记录——熟炉温,识灵纹,周伯护着。二品断剑。火鉴石出金。
每一条单看,都能圆过去。凑在一起,就不对了。
太勤快了。
勤快得,不像一个只想混工钱的人。
她合上册子,吹灭了灯。
这火脉洞,她得再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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