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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
罗影轻声问。
他望着李子诚,没有追,也没有催。
就是那么安安静静地望着。
三年的蒙学。
三年同桌,三年一起下河摸鱼,三年在胡先生的学堂里挤着同一条长凳。
李子诚什么时候高兴,什么时候犯愁,他不用看脸,听脚步声就能分辨。
今日在上课之前,李子诚脸上就挂着那层愁了。
他说是“家里的事”,然后便低下头,再不肯多吐一个字。
罗影当时没有追问。
此刻也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儿,等着。
廊道里的晚风拂过来,带着远处炊烟的味道。
李子诚的嘴唇动了好几下。
那个“我“字后面的话,像是一块卡在喉咙里的骨头,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过了好一阵。
他忽然笑了。
那笑来得很突然。
跟方才那种勉强撑着的笑不一样,这一回,是真的笑了。
灿烂的,干净的,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意味。
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把堵在嗓子里的东西先咽了回去,换了一句话出来。
他看着罗影,认认真真道:
“谢谢你...给我指的那只蚁。”
“这个人情,我欠大了。”
他说得很认真。
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
罗影知道这话的分量在哪儿。
当日初契堂上,五千只蚁,乌泱泱一片。
是他把李子诚带到了那一只蚁跟前。
那只蚁后来进化成了【赴难勇蚁】。
赴难勇蚁是什么?
是通往稀有级【撼岳勇蚁】的路。
整整五千只蚁里头,只出了两只【赴难勇蚁】。
一只是王健花了一百两买的,另一只就是李子诚这只。
这份机缘有多重,李子诚心里比谁都清楚。
可罗影也清楚另一件事。
万兽衍策的判断不会错。
那只蚁的资质,放在五千只里头,充其量算个中上。
真正让它进化的,是李子诚。
是心桥照出来的那个画面...
那只蚁浑身发抖,却死死挡在李子诚身前,想要为他而战。
那份羁绊,跟蚁的资质没有半分关系。
全是李子诚自己挣来的。
罗影笑了一下。
声音很轻:
“不用谢我。它能进化成【赴难勇蚁】,靠的是你的天赋,不是我的眼光。”
他顿了一下。
望着李子诚的眼睛,又加了一句:
“而且...你我之间,不兴说这些。”
这话说得很随意。
可李子诚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
你我之间,不兴说这些。
面上听着,是“朋友之间不必言谢”。
可李子诚听出来了。
那底下还压着一层。
不兴说这些...也不兴藏着掖着。
你要谢的那桩事,不必谢。
你想说又没说出口的那桩事...也不必藏。
罗影什么都没点破。
可那一句话,把李子诚心里两道门都敲了一下。
廊道里安静了几息。
李子诚低下了头。
他望着自己脚尖前头那道长长的影子,沉默了很久。
久到罗影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
吐出了一口憋了很久的浊气。
眼底那层涩意还在。
可目光,定了。
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带着一股笨拙的郑重:
“罗影。”
“你帮我挑了蚁,我还没来得及还这份情...”
“可我...”
他的嗓子哽了一下,硬生生地压了回去。
“我总觉得,欠你的太多了。”
他没有细说欠了什么。
可罗影听得出来。
欠的那些东西里头,有一样最重。
束脩。
那六两银子。
这桩旧事,罗影早就想通了。
那根曾经扎在心里的刺,在觉醒宿慧之后,便已经淡了。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不怨李子诚。
可李子诚自己没放下。
他一直记着。
而罗影后来转头就替他挑了一只蚁。
一只进化成了【赴难勇蚁】的蚁。
一只足以改变他一生的蚁。
当初帮不上的忙,成了一根拔不掉的刺。
后来收下的恩,又把这根刺扎得更深了一层。
这笔账...他怎么还?
李子诚咽了咽口水,把那点湿意吞了回去。
他望着罗影,一字一句:
“等正式班开了课...我会还你这份情的。”
“怎么还我现在不知道。但我李子诚记着。”
“我在蒙学记了三年...到了县学,还会接着记。”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笑了。
这回的笑,没有涩了。
是那个罗影在蒙学里认识了三年的李子诚。
爽朗的,干净的,一笑起来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的李子诚。
“老生班见。”
说完,他一拍罗影的肩膀。
那一下拍得比王健方才那下要重。
是如同以前那般,两个穷孩子之间的那种拍。
不讲究轻重,不拿捏分寸。
啪的一下,结结实实。
拍完,他没有再多停留,转身大步朝廊道尽头走去。
背影很快。
像是怕走慢了,那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情绪会翻上来。
罗影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
他知道李子诚今天想说什么。
不只是蚁的事。
那些感谢和亏欠,他听出来了。束脩那桩旧事,藏了一个月的无力,都在里头。
可罗影总觉得,还有一层。
方才那句“老生班见“说得太快了。
快得像是在逃。
李子诚不是个说话快的人。三年蒙学,但凡他真正下了决心要说的话,都是慢吞吞地、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的。
可方才那三个字,几乎是甩出来的。
甩完就跑。
这不像一个卸下了心事的人。
倒像是...一个把心事又塞回去了的人。
罗影的直觉告诉他。
李子诚今天留下来,不只是为了道一声谢。
他是有事。
有难事。
需要开口求人的那种难事。
可心里那笔旧账压着,亏欠还没还清,又要反过来张口求帮忙。
越是觉得欠着,就越说不出那个“求“字。
所以他把那个“求“字咽了回去,拿一句“老生班见“盖住了。
然后转身就走。
走得飞快。
像是怕自己慢一步,那个咽回去的字就会自己蹦出来。
罗影轻轻吐了一口气。
朋友之间,总是常觉亏欠。
可...
要是什么都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那还叫朋友吗?
他没有喊。
望着那道越走越快的背影,脚步微微一动。
安安静静地,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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