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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8章 雍国急报,儒门发难
一月后,张居正便被陆怀瑾叫在了宣政殿偏厅。
一卷半人高、标注得密密麻麻的雍国全域舆图,在紫檀木长案上“唰”地铺开。
旁边,是码得整整齐齐、半人高的一摞厚重户籍黄册,纸张边缘磨损,墨色深浅不一,那是雍国数十年未曾真正厘清过的家底。
“雍国,交给你了。”陆怀瑾的手指,点在舆图上代表首府洛京的墨点上,指尖力道沉得让那纸张微微下陷,“三百吏员,三日后随你启程。本王只有一个要求——”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张居正脸上,那眼神比殿外深秋的风更冷:“新政,必须在雍国全境铺开。田亩丈量,户籍厘清,学堂医馆,桩桩件件,不容拖延。”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字字如铁钉入木:“有阻挠者,无论官绅豪强,你可先斩后奏。雍州牧的印信与便宜行事之权,即刻予你。本王只要结果。”
张居正深深吸了口气,胸膛挺直。
他未推辞,也无半分畏难之色,只将双手稳稳按在舆图边缘,仿佛已握住整个雍国沉甸甸的脉络:“臣,领命。必不负汉王所托。”
三日后,张居正率三百吏员,车马粼粼,出了长安,直奔雍国。
半月后,雍国首府洛京。
张居正的马队,甚至没在城门外的官驿停歇,径直穿城而过,直抵雍国总督府衙。
府衙门前,早已闻讯候着的一众雍国本地官员、豪强代表,脸上堆着或真或假的笑意,正欲迎上来寒暄。
为首的洛京郡守,笑容最是殷勤,拱手刚要开口——
张居正掀开车帘,一步踏下。
他甚至没看那些迎来的面孔,目光直接越过人群,投向远处街道尽头隐约可见的、属于本地某家豪强宅邸的高耸飞檐。
“来人。”他声音不大,却让满场喧闹一静。
随行的三百吏员与北疆带来的精锐护卫,齐刷刷肃立。
“去城南柳家巷,城西马家坪,城北赵庄。”张居正袖中取出一份名册,语速平缓,念出三个地名与三个姓氏,“此三家,据报勾结旧日世家,抗拒田亩丈量,隐匿壮丁,煽动佃户。拿下主事之人,查抄府邸,罪证确凿者,首恶,斩。余者,流放。午后,我要在城门口,看到他们的人头。”
“遵命!”一声应诺,数百人分作三股,如黑色潮水般涌向不同方向。
府衙前霎时死寂。
所有前来迎接的人,笑容僵在脸上,血色“唰”地褪得干干净净。
那洛京郡守嘴唇哆嗦着,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张居正这才将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语气甚至算得上平和:“新政推行,即日起始。诸位,回衙理事吧。午时三刻,总督府议事,本官要听各郡县田亩、人口、仓廪最新实数。若有虚报瞒报……”他顿了顿,没说完,只是用那份平静无波的眼神,看了看城门口的方向。
午时未至,三颗血淋淋的人头,便被木盒盛着,呈到了雍国总督府衙门之前,示众。
那血腥气混着深秋的寒风,飘进半条街。
新政,就在这样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铁血气息里,当天便在雍国全境,像烧红的铁板烙上肌肤般,刺啦一声,强行铺展开去。
丈量土地的吏员手持尺绳,在武装护卫下踏入田间地头,原先还在观望、甚至准备串联抵制的地方乡绅,看着城门口那三颗人头,再无人敢出一声大气。
洛京城内,原先门可罗雀、由云家商行暗中支持的几处“新政宣讲点”,突然间被闻讯而来的、既惊且疑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
雍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震颤、转向。
消息传回长安,已是半月之后。
陆怀瑾正在御书房批阅大汉各州送来的秋收赋税奏报,听内侍禀报左丞相郭嘉求见,头也未抬:“宣。”
郭嘉步入御书房,脸色少见地凝重。
他手中拿着一份并非寻常奏折的文书,纸张是常见的民间粗纸,装订简陋。
“汉王,雍国新政推行,势头尚可,张居正手段够硬。”郭嘉先简略提了一句好消息,随即话锋一转,将手中那份文书轻轻放在陆怀瑾案前,“但,这里出了点麻烦。”
陆怀瑾目光落在那文书封面上。
没有官印,没有题款,只有以浓墨挥就、力透纸背的五个大字:《讨汉王檄》。
他挑了下眉,伸手拿起,展开。
郭嘉在一旁沉声解释:“此檄文,半月前始于稷下学宫,署名者乃学宫大祭酒孔衍,其乃孔圣嫡系后裔,天下清流儒生之首脑。如今,已联合天下十七州有名望的儒生代表,联名发出。眼下,这檄文恐怕已传遍大江南北。”
陆怀瑾看得很快。
檄文辞藻华美,引经据典,将陆怀瑾新政中“废除奴籍”、“推广杂学”、“兴建医馆”等举措,一一斥为“废黜圣贤教化”、“以奇技淫巧坏士子心性”、“悖逆人伦纲常”、“以蛮夷之法乱中华之本”。
字字句句,扣的都是“毁圣道”、“乱华夏”的大帽子。
最后,更隐隐将陆怀瑾与“古之暴君桀纣”相较,号召天下读书人“共讨此獠,以正视听,以卫道统”。
笔锋之锐,用心之险,远非地方豪强那些小动作可比。
陆怀瑾看完全篇,脸上并无多少怒色,反而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讥诮的笑意。
他将檄文轻轻掷回案上,纸张簌然作响。
“写得不错。”他评价道,语气听不出喜怒,“孔衍?孔圣后人……好大一面旗帜。”
郭嘉苦笑:“正是这面旗帜麻烦。汉王,此檄文一出,影响已显。各地书院、学堂,已有不少儒生教习以‘道不同’为由请辞,甚或公然在课堂上抨击新政。连北疆青州新设的官办学堂,也有几位颇有名望的教习递了辞呈。长此以往,人心浮动,新政推行在士子阶层恐遇无形阻力,于稳固新占之地民心,亦是大不利。”
一直安静坐在旁边软榻上,手里捧着一卷账册细看的云浅浅,此时放下卷册,接过话头。
她起身,走到御案旁,语气柔和却清晰:
“怀瑾,郭相所言极是。此檄文,看似是笔墨之争,实则是诛心之论。儒门掌控天下舆论久矣,孔衍更是士林领袖。若任由此风蔓延,恐各地儒生串联,罢课罢官,新附之地的读书人心生离德,于根基有损。可若派兵镇压……”她轻轻摇头,眸中带着洞察,“则正中其下怀,坐实了檄文中‘暴虐禁言’的指控,更会激得天下士子同仇敌忾。”
陆怀瑾身体向后靠去,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敲了敲,发出规律的轻响。
御书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炭盆里银炭偶尔爆出的细微噼啪声。
半晌,陆怀瑾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反而透着一种冰冷的算计。
“浅浅说得对。刀枪能砍下人头,砍不掉悠悠众口,更砍不掉那些人脑袋里根深蒂固的东西。”他看向郭嘉,眼神锐利起来,“郭嘉,儒门内部,就真铁板一块?那些跟着签名的,都是铁了心要跟本王作对到底的?”
臣略作探查,其中固然有如孔衍这般真心视新政为洪水猛兽、誓死捍卫旧道统的顽固,但亦有不少,或是盲从权威,或是受裹挟而不得不签,或是心存观望,只想借此扬名。
真正死硬的,终究是少数。”
“这便好。”陆怀瑾指尖一顿,“孔衍自恃身份,占着‘道统’高地,又裹挟了天下舆情,用强,我们输;示弱,我们更输。”
他站起身,走到御书房悬挂的巨幅疆域图前,背手而立。
“他要辩论,要论道,要让天下人看我陆怀瑾如何被圣人之道驳得体无完肤……”陆怀瑾转过身,玄色袍角划出一个决绝的弧度,“那本王,就给他这个机会。”
郭嘉和云浅浅同时抬眼。
“本王,亲自去稷下学宫。”陆怀瑾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赴他孔衍的论道大会。他要论,本王就跟他论个明白。他要辩,本王就让他亲眼看看,他死守的‘圣人之道’,在本王要开创的‘万世基业’面前,是何等苍白无力!”
“汉王!”郭嘉脸色微变,稷下学宫乃儒门圣地,天下士子汇聚,汉王亲身赴此险地……
“怕什么?”陆怀瑾摆手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本王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见,本王不惧辩,更不惧‘道’。真理越辩越明,他自以为占尽优势,却不知,本王要的,就是把他连同他那套陈腐学说,一起拉到光天化日之下,让天下人评断。”
他走回案前,提起朱笔,在一张空白的绢帛上,挥毫写下几个大字,动作干脆利落。
“郭嘉。”
“臣在。”
“以本王的名义,拟告示,用最快的速度,昭告天下。”陆怀瑾吹干墨迹,将绢帛递过去,上面笔迹龙飞凤舞,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锐气与自信,“就说——”
他盯着郭嘉,目光灼灼,仿佛已穿透宫墙,看到那遥远的稷下学宫。
“汉王陆怀瑾,应稷下学宫大祭酒孔衍论道之邀,不日即启程北上。天下士子,皆可来观,皆可来问。本王,扫榻以待,恭候诸位——辩个分明。”
郭嘉接过那绢帛,手指触及未干的墨迹,感受到那股一往无前的决绝。
他深吸一口气,躬身:“臣,即刻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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