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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3章 密室定计,毒蛇欲反噬
王玄策没说话,只是盯着跪在地上、浑身狼狈的王朗。
密室里只点了一盏孤灯,灯芯偶尔爆个火花,“噼啪”一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王玄策的脸半明半暗,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深得像两口古井,井底结着冰。
王朗抖得更厉害了,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能听见自己牙齿磕碰的咯咯声。
他不敢抬头,只觉得家主的目光像实质的冰锥,一寸寸钉进他的后背。
良久,才听到主位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吐息。
“知道了。”
王玄策的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让王朗后颈的寒毛全竖了起来。
他挥了挥手,动作甚至称得上缓慢:“起来吧。跪着,也跪不出个主意。”
王朗如蒙大赦,却又不敢真的立刻站直,撑着发软的腿,半躬着身子,挪到一旁的脚凳边缘,只敢沾个边坐着,比站着还难受。
“软硬不吃……”王玄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拇指上那枚温润的翡翠扳指。
玉很凉,触手生寒。
“调兵拿人……好,好得很。”
他忽然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浅,眼里却半分笑意都没有。
“这位张总督,倒是比我预料的……还要硬气些。汉军,他用得可真顺手。”
王朗不敢接话,只觉得密室里炭盆明明烧得旺,他却冷得想打哆嗦。
“常规的法子,看来是走不通了。”王玄策身体微微后仰,靠进宽大的椅背里,锦缎摩擦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给钱,他不要。闹事,他镇压。查案子,他雷厉风行,直接动我王氏的人……”
他每说一句,王朗的头就往下低一分。
“这是把路,都堵死了啊。”王玄策感叹似的说,目光落在跳跃的灯火上,有些飘忽。
密室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炭火偶尔的毕剥声。
王朗额角的冷汗汇成一股,滑过眉骨,他也不敢擦。
“此人奉王命而来,”王玄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冷硬质感,“有恃无恐。新政是他头顶的乌纱,更是他性命所系。挡他的路,就是跟他过不去,跟汉王过不去……”
他顿了顿,目光从灯火移到王朗惨白的脸上。
“既然明面上的路都堵死了,”王玄策缓缓道,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那便只能让他……‘意外’身亡了。”
王朗心脏猛地一缩,呼吸都停了半拍。
他猛地抬头,对上家主那双深不见底的眼,又吓得立刻低下头。
“家……家主……”他声音干涩,带着颤,“这……这……”
“唯有如此,方可阻新政于洛京。”王玄策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人死了,案子自然成悬案。汉王即便震怒,鞭长莫及,总不能为了一个死人,把整个雍国,把洛京这些世家都逼反了吧?届时,自有无数人抢着去长安分说,把水搅浑。”
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上,盯着王朗:“赵猛那边,联系得如何了?”
王朗咽了口唾沫,努力让声音平稳些:“回……回家主。赵校尉那边……已经搭上了。我们的人,这几个月没少在他身上下功夫。重金,美妾……能给的都给了。他……他收了。”
“然后呢?”
“他……”王朗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他答应,关键时刻,可以‘听命行事’。但是……但是他对汉军,尤其对张居正调来的那些边军,颇为畏惧。他说……他说需得看准时机,确保万无一失,才敢动手。原话是‘见机行事’。”
“见机行事?”王玄策冷冷重复,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墙头草,没胆子的东西。既要我们的钱,又怕担风险。世上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他站起身,走到密室一侧的书架旁,拨开一个不起眼的青瓷花瓶,后面的墙壁无声滑开,露出里面一个小小的暗格。
暗格里没有金银,只有一卷泛黄的、边缘磨损的皮质地图。
王玄策将地图取出,在光可鉴人的紫檀木长案上摊开。
地图绘制得极其精细,山川、河流、村镇、道路,甚至一些不起眼的小径都有标注。
这是洛京及周边百里的堪舆图,有些标注的墨色很新。
王朗赶紧起身,躬着腰凑近。
王玄策的手指,点在洛京以东大约五十里的一处山峦标记上。
“这里,”他指尖用力,几乎要戳穿皮纸,“落雁坡。”
王朗看过去,那地方群山环绕,中间只有一条蜿蜒的河谷官道,地势险要。
“三日后,”王玄策的声音冰冷而平稳,像在叙述一件早已安排好的事情,“张居正按计划,要出城巡视东郊水利。这是他到洛京后,第一件公开的公务,行程早已报备府衙,沿途需有洛京守军护卫。”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届时,负责沿途护卫的,正是赵猛所部。”
王朗瞳孔骤缩。
“在落雁坡,”王玄策继续道,手指在地图上划过那片险地,“制造一起‘山匪劫道’。乱军之中,刀箭无眼,张总督‘不幸’遇难,也是常有之事。”
他语速不快,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笃定。
“事后,只需将现场稍作布置,把痕迹引向流窜的曹定疆残部,或者随便哪股不长眼的流寇……死无对证。赵猛奋力‘护驾’,奈何贼人凶悍,钦差殒命,他自己也‘身负重伤’……于公于私,谁能说出个‘不’字?”
王朗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刺杀朝廷钦差!
这已经不是争权夺利,这是形同谋反!是诛九族的大罪!
“家主!”他声音都变了调,带着无法抑制的恐惧,“这……这太险了!万一……万一败露……”
“败露?”王玄策猛地转头,眼中厉色暴涨,像两柄出鞘的利剑,刺得王朗浑身一哆嗦,后面的话全噎在了喉咙里。
“动刀子的,是洛京守军校尉赵猛。动手的人,是他的亲信兵卒。跟我们王氏,有何干系?”王玄策一字一顿,声音淬着毒,“我们不过是一方乡绅,深居简出,连总督大人的面都没见过几回,怎会知道军中调度?又怎会指使官兵行刺?”
他逼近一步,盯着王朗惨白的脸:“赵猛拿了我们的银子,睡了我们的女人,自然该为我们办事。可他的命,他的兵,他的前程……从他伸手那一刻起,就不全是他自己的了。”
王朗腿又开始发软。
“事成之后,”王玄策的声音轻了下来,却更让人胆寒,“赵猛,还有他身边那几个知道内情的亲信,自然……也不能留了。剿匪‘力战而亡’,或者事后‘畏罪自戕’,总有说法。死人,才能永远守住秘密。”
他退后一步,重新坐回主位,仿佛刚才那番诛心之论只是随口一提。
“去办。”王玄策端起手边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面不改色,“告诉赵猛,机会只有一次。事成,我保他家人一世富贵,他本人也得个‘忠勇殉国’的美名,恩荫子孙。事败……”
他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轻轻一磕。
“他全家老小,还有他那些亲兵的家小,黄泉路上,总得有个伴。”
王朗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快冻住了。
他不敢再有半分犹豫,噗通一声又跪下,重重磕了个头:“是!小人……小人明白!这就去安排!定然……定然办妥!”
“去吧。”王玄策挥挥手,脸上重新覆上一层温和的疲惫,仿佛刚才那个冷酷下达绝杀令的人不是他,“谨慎些。用咱们自己的暗线,别留下把柄。”
王朗连滚爬爬地退到门边,手都在抖,摸索了好几次才拉开那扇沉重的暗门。
他躬身退了出去,小心翼翼地将门重新合拢,将密室的死寂与那令人窒息的杀意,重新关在里面。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隔绝了两个世界。
密室里,只剩下王玄策一人。
灯火跳跃,在他脸上投下变幻不定的光影。
他静静坐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手,从颈间拉出一条细细的银链。
链子尽头,挂着一枚色泽温润、雕工古朴的玉佩。
玉是好玉,但式样老旧,看得出有些年头了,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
他用手指轻轻抚摸着玉佩上有些模糊的纹路,那是太原王氏传承百年的族徽。
“为了王氏百年基业……”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融进炭火的毕剥声里。
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
“张居正,你必须死。”
窗外,洛京城的夜色深沉如墨,万家灯火渐渐稀疏。
而在遥远的东北方向,长安皇宫深处,御书房的灯火依旧亮着。
丞相郭嘉手中,刚刚接到一份来自雍国暗线的、用特殊药水写就的加急密报。
他盯着上面寥寥数语,眉头缓缓蹙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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