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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章 审讯暗探获情报,谢家阴谋浮水面
那沉着并非虚张声势。
陆怀瑾踏进县衙大牢时,天色还未亮透。
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界最后一点天光,只剩下墙壁上间隔悬挂的油灯,光线昏黄,勉强照出狭长的甬道和两侧牢房铁栅栏的轮廓。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混合了潮湿霉味、陈年血垢和劣质灯油的气息,冷飕飕地往人骨头缝里钻。
关云长跟在后头,脚步声在石板地上闷闷地回响。
他手里拎着一个食盒,里面是热粥和几碟小菜,香气从缝隙里钻出来,与牢里的污浊气味格格不入。
最深处的单间,关押着谢安恒。
陆怀瑾示意狱卒打开牢门上的小窗。
他没进去,就站在窗外,目光平静地投向里面。
谢安恒背对着门,盘腿坐在铺着薄薄一层稻草的地上。
他身上那件杭绸直裰早已皱成一团,沾满污渍,但脊背挺得笔直,即便听到开窗的动静,也纹丝未动,只留给陆怀瑾一个决绝的后脑勺。
昨夜喷出的那口血,显然耗了他不少元气,脸色在昏暗光线下透着一股灰败的青白。
陆怀瑾也不说话。
关云长放下食盒,按照事先吩咐,粗声粗气地开口:“谢三爷,咱们大人仁义,怕你饿着。趁热吃点?”
谢安恒毫无反应,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
陆怀瑾看了片刻,转身走开,只淡淡留下一句:“既然谢三爷喜欢清净,便让他清净着。把隔壁那几位,分别带到前面问话的地方。”
问话的地方在大牢尽头的一间空屋,桌椅简陋,只有一盏稍微亮些的油灯。
第一个被带进来的是那个在暖房里被敲晕的杂役打扮的死士,老张。
他形容狼狈,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泥痕,被两个民兵按在椅子上,眼神里是强撑的凶狠。
陆怀瑾坐在他对面,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没问谢安恒,反而开口问了件风马牛不相及的事:“老张是吧?跟谢三爷多久了?家里还有什么人?”
老张闭嘴不答,下巴绷得紧紧的。
陆怀瑾笑了笑,自顾自说下去:“昨晚你们潜入暖房,手脚挺利索,是练家子。谢家养死士,讲究个忠字,刀头舔血,命卖给了主家。可你们主子,对你如何?”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聊天的随意:“你们四个进去,动静不小。我那暖房周围埋伏了上百号人,弩箭上弦,就等你们出来。可你猜,你们那位谢三爷,第一个迈出门槛的时候,回头看你们了没有?”
老张的睫毛颤了颤。
“他没有。”陆怀瑾语气肯定,甚至有点惋惜,“他怀里揣着笔记,手里抱着蚕架,跑得比谁都快。要不是我那支箭射得准,钉在他耳边,他怕是能一口气冲出南坡,把你们三个直接扔在后面当肉盾。”
“你胡说!”老张终于忍不住,嘶哑着吼了一句,“三爷不是那种人!”
“是不是,你自己心里清楚。”陆怀瑾不再看他,朝外吩咐,“带下一个。”
第二个被带进来的是老李,年纪稍长,脸上有道疤,眼神更沉。
他看见老张被带出去时失魂落魄的样子,眼神微变。
陆怀瑾没重复刚才的话,只是将一份粗糙的供词推到老李面前。
纸是随手拿的,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几句话,大意是“老张已招,谢安恒许诺重金,实则早有抛弃我等之心,事成之后必灭口”云云。
“看看,你同伴写的。”陆怀瑾语气平淡,“他知道的不少。你是自己说,还是等他替你说完?”
老李盯着那张纸,额角青筋跳了跳。
他当然认得老张的字迹绝非如此,但这话里的意思,却像毒蛇一样钻进了他心里。
死士为主效死是一回事,但若是被主子当作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甚至灭口的对象,那又是另一回事。
信任一旦出现裂缝,崩塌往往只需一瞬间。
陆怀瑾不再多问,挥挥手:“带下去,让他跟老张关在一起。好好想想。”
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
陆怀瑾的话术变化多端。
有时是暗示他们互相指证,有时是抛出一些半真半假的细节挑拨离间,有时只是沉默地让他们看着同伴失魂落魄的模样。
他不用刑,不逼迫,只是冷静地搭建一个充满猜忌和背叛的囚笼,让里面的人自己撕咬。
最后一个被带进来的是谢安恒。
他已经从最初的死寂状态被强行拽了出来,接连看到手下被单独带出又带回,有的眼神躲闪,有的面如死灰,这本身比任何酷刑都更折磨人。
他不知道他们在那间小屋里说了什么,但那种未知和可能被抛弃的恐慌,啃噬着他最后的硬气。
陆怀瑾看着眼前这个鬓发散乱、眼窝深陷的“谢三爷”,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谢三爷,想清楚了?你的人都说了不少。有些事,他们知道,我也知道,就看你愿不愿意自己开口,把事情……说得更明白些。”
谢安恒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陆怀瑾,嘴唇哆嗦着,却还试图维持最后一丝体面:“陆怀瑾……你休想……诈我……”
“我诈你什么?”陆怀瑾轻轻嗤笑一声,从怀里取出一枚小小的、非金非木的哨子,放在桌上。
正是那晚谢安恒用来召唤信鸽的那只。
“这东西,你的人可没藏好。需要我吹吹看,看看还能招来什么吗?”
谢安恒的最后一丝防线,在看到那枚哨子时,彻底崩塌了。
接下来的交代,断断续续,却如同打开了泄洪的闸口。
谢安恒,真名或许并不重要,他是江南谢家家主谢宏图的养子,自幼作为影子培养,负责处理谢家诸多见不得光的事务,尤其是追捕逃亡者、获取关键秘技。
此次前来南溪,首要目标是确认农学司苏樱的身份。
谢家内部有确凿证据,苏樱便是当年苏家那场大火中失踪的唯一血脉,而苏家世代钻研的农桑之术,尤其是那几种能适应苦寒之地的高产作物和抗寒蚕种培育法,正是谢家志在必得、亦必须毁掉的东西。
“苏家的笔记里,不仅有蚕种,”谢安恒的声音干涩得像破风箱,“还有……还有关于一种能在盐碱地里试种的稻种记载,虽然还不成熟,但……但已见雏形。”
盐碱地稻种!
陆怀瑾和隐在隔壁偷听的云浅浅同时心头一震。
大夏北方大片盐碱荒地,若此技可成……
“所以你们怕了。”陆怀瑾接话,语气肯定。
谢安恒惨笑:“何止是怕。谢家能立足江南,靠的不仅是丝绸,更是粮食。江南粮税,三成经由谢家掌控的漕运和粮仓周转,明里暗里,与朝中户部侍郎郭大人早有默契。我们以粮控价,以粮谋权,甚至能在关键时刻,让某些地方的粮仓‘恰好’周转不灵。这根基,便是建立在江南乃至周边粮食产量平稳,且无人能撼动谢家粮道的基础上的。”
他喘了口气,眼中露出恐惧:“苏家的技艺,尤其是这盐碱地稻种若真成了……天下的粮荒格局便会改变!谢家囤积居奇、以粮挟政的根基,便会动摇!郭侍郎……朝中那位,绝不会允许此事发生!所以,苏家必须消失,苏家的技艺,必须掌握在我们手里,或者……彻底毁掉!”
审讯记录被送到后堂时,天光已经大亮。
云浅浅一袭素衣,坐在窗边,就着明亮的光线,一字一句地看着那几页墨迹未干的供词。
她的脸色越来越凝重,如同窗外渐渐聚拢的阴云。
陆怀瑾走进来,带进一身牢里的阴寒气。
云浅浅放下纸,揉了揉眉心,声音低沉:“相公,比我们想的……更麻烦。”
“说说。”
“谢家在江南,明面上是皇商,暗地里,控制着至少七成的水路货运,尤其是连通南北的大运河关键码头,几乎都在他们势力范围内。这些年,他们通过联姻、结交、甚至暗中扶持,编织了一张巨大的网。钱有德那种地方土财主,在他们面前,根本不够看。”
她走到陆怀瑾惯用的那张大舆图前,手指点在江南区域,缓缓划过几条主要的水路:“如果谢家动了真怒,铁了心要对付我们南溪,他们不需要动刀动枪,只需要做一件事——封死所有流入南溪的商路。我们的生丝、茶叶、山货出不去,外面的粮食、铁器、盐巴进不来。用不了三个月,南溪刚刚有点起色的市面,就会彻底瘫痪。这招,比钱有德那种直接断粮更毒,也更难对付。”
屋内一时静默,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衙役换班声。
陆怀瑾听着,脸上非但没有半分忧虑,眼中那点沉静的光,反而越来越亮,最后竟化开一抹清晰的、近乎跃跃欲试的兴奋。
他走到云浅浅身边,顺着她的手指看向舆图,嘴角弯起:“夫人,你只看到了麻烦,我看到的,却是机会。”
“机会?”云浅浅侧头看他。
“对,千载难逢的机会。”陆怀瑾的手指,重重地点在舆图上南溪县的位置,然后向外划了一个圈,将南溪周边几个同样贫困、依赖传统商路、备受盘剥的县城也圈了进来。
“谢家自以为是的封锁,恰恰是逼着这些同样被旧有格局压得喘不过气的地方,不得不团结起来,寻找新的生路。他们的封锁,会成为我们整合周边,建立新贸易通道的最好理由和最强催化剂。”
他的目光灼灼:“咱们南溪有货,有初步的产能,缺的是市场和盟友。谢家要是把路都堵死,正好,咱们就领着大伙儿,自己蹚出一条新路来。从陆路,从山道,从他们看不上的毛细血管里,把线连起来。这盘棋,他们想下死,咱们就把它……下活。”
云浅浅看着夫君眼中那熟悉的、仿佛能点燃一切的光,心头的沉重莫名散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担忧与期待的悸动。
她太了解他了,压力越大,反弹越强。
“那谢安恒和他的人……”她问。
“不能死,更不能‘被消失’得无声无息。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至于谢安恒他们……秘密转移到县衙地下那个旧库房,好吃好喝供着,但不能见光。”
“你要制造他们任务‘成功’的假象?”云浅浅立刻明白。
“对。”陆怀瑾点头,“让远在江南的谢家以为,谢安恒得手了,带着‘青玉霜’和苏家笔记,可能因为某些原因(比如内讧,或者担心暴露)没有立刻回去,而是潜伏了起来。这能给我们争取最关键的时间——准备的时间,布局的时间,变被动为主动的时间。”
云浅浅轻轻吸了口气,她已经完全理解了夫君的意图。
这是一步险棋,但也是眼下最有利的走法。
“我明白了。我会让商队那边配合,放出一些模糊的消息,暗示‘有大主顾看中了南溪山货,正在洽谈’,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知我者,夫人也。”陆怀瑾握住她的手,紧了紧。
接下来的两日,南溪县城一切如常。
南坡的农学司暖房依旧热闹,只是巡逻的民兵似乎恢复了最初的严密。
云来居客栈的掌柜收到了一笔“补偿金”,被告知那位谢客官及其随从,因突发急症,已于昨夜不治身亡,尸身遵照防疫律令已火化,骨灰由衙门代为处置。
掌柜唏嘘几句,见钱眼开,也就不再多问。
县衙内部,则是一片高效而寂静的忙碌。
谢安恒及其三名手下,被秘密转移到了县衙最深处一间废弃的库房,铁门加固,专人看守,送饭用特制的食盒,悄无声息。
他们确实得到了食物和清水,但与世隔绝。
关云长亲自监督了“焚尸”的假象,做得逼真,灰烬都特意找了些来。
消息通过某些渠道,“不经意”地在县城里传开。
这天傍晚,处理完最后一桩公务,陆怀瑾并未回后院,而是转身,对一直跟在身边的亲随低声吩咐:
“去,请夫人。再叫上云长,还有猴子。到老地方。”
他口中的“老地方”,是县衙地窖深处,经过改造、隔音良好的一间密室,通常只用于商议最机密的事务。
亲随应声快步离去。
陆怀瑾独自站在渐渐暗下来的廊檐下,看着天边最后一缕霞光被夜色吞没。
夜风拂过,带着后山草木清气,也带来了远处隐约的、更夫开始巡夜的梆子声。
他抬手,轻轻抚平了袖口一道并不存在的褶皱,目光投向沉沉的黑暗,眼神锐利如即将出鞘的刀。
有些路,堵死了,才好重新开凿。
有些人,逼急了,才知道该往哪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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