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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秀梅坐在凳子上,她看着儿子那张挫败的脸,嘴张了张,没出声。
陈国海站在原地,满脸阴郁。
良久。
陈国海动了。他从裤兜里抽出两只手,搓了搓掌心。
“那两条路。”
“要么你自己去排队面试。”
“要么……”
“我不去。”
陈文华截住了他的话。
他坐在那儿,背还是塌的,可脖子梗了起来。
“我去了算什么?”
“他是厂长,我是缓刑犯。”
“我还得让他看我笑话。”
“我不去。”
“那你就让爸去替你丢人?”
陈秀春接话接得快,她靠在门框边,胳膊抱在胸前。
“我不怕丢人,但是我不想去求张韬。”
陈文华抬起头,看向父亲。
“我宁愿再去当力工。”
“都不想自己去求他。”
他撑着桌沿站起来,腿一软,又跌坐回去。
“爸。”
“你帮帮我。”
陈国海盯着儿子,那道视线压下来,沉甸甸的。
“我不去。”
陈文华的心往下坠了一截。
“你意识不到自己的错误。”
“我去给你求什么工作,都是害你。”
“够了!”
李秀梅猛然站起来。她冲到两人中间,两只手胡乱地摆着,像是要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拨开。
“都别说了!”
“你别逼他了。”
她转过身,面对陈文华,那张脸上的褶子都拧在了一块儿,眼圈红了。
“文华。”
“妈不让你爸去求张韬了。”
陈文华坐在那儿,没动。
李秀梅抹了把脸。
“你想找工作,妈明天去托人帮你问。”
她往前挪了一步,伸手想碰儿子的肩膀,手伸到半空又缩了回去。
“卫生所的王阿姨她儿子在县食品厂管人事,看看能不能弄个临时工。”
陈文华没吭声。
“实在不行……”
“妈去摆摊卖菜,养活你。”
她说完,转身就往厨房走。
陈秀春站在门边,看了陈文华一眼。
那一眼里头,有恼,有气,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她没说话,转身也上了楼。
堂屋里只剩下父子俩。
陈国海站在原地,脸上的阴影更深了,他看着儿子,看了几秒才往门口走。
“你去哪儿?”陈文华开口问。
“我去你单位,替你收拾烂摊子。”
“供应站的档案还没消,我得去问问,后续手续有什么要办的。”
陈国海说完,没再看陈文华。
转身,拉开堂屋的门。
门关上了。
烂摊子。
陈文华坐在堂屋里,这三个字让他浑身不舒服。
……
省机电公司。
罗总放下电话。
郑国平那句“老狐狸也有被年轻人压着打的时候”还挂在耳朵边上。
罗总靠进椅背,他望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
不是被压着打。
罗总在心里把这话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
是算明白了。
那本账册上的东西是他自己公司里扒拉出来的现成东西。
那年轻人只是把它们摊开,一样一样指给他看。
他想起上午会议室里,刘副经理签完字后,走过来跟他低声说的那句话:“老罗,我服了。这人,往后怕是拦不住。”
罗总在心里把这三个字咂摸了一遍。
当初招标会丢了交通厅那标,公司上上下下憋着一股气,觉得是让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小厂子踩了脸。
如今坐下来正经谈了一回,才发觉那不是踩脸。
那是人家早就算准了,手里攥着的筹码,比他们想的多得多。
农机公司那条线,挂靠物资局的路子,张韬临走撂下的那两句话,不是虚张声势。是真的有后手。
罗总拿起那份刚签好的合同,又翻了一遍。
这年轻人,账算得比会计还精。
罗总把合同合上,搁回桌上。他拿起电话,又放下。郑国平那头,不用他再多嘴了。
该说的,刚才那通电话里,已经说得清清楚楚。
罗总心里清楚,郑国平要的不是他汇报合作细节,而是要听他亲口承认,这个张韬,值得。
值得。
罗总在心里给出了答案。
……
省物资局三楼,郑国平挂了电话,把听筒搁回机座上。
他转过身,对站在办公桌旁的秘书说了一句:“把张韬的档案调出来。”
秘书愣了一下,转身出去了。
片刻后,秘书已经调好了档案,轻轻放在桌角。
他拿起来翻了翻,目光在“重点合作企业名单”那栏停了停。
“以后他的事情,”郑国平把档案合上,对秘书说,“优先办。”
秘书点头记下。
郑国平心里转了个弯,这年轻人,路子走得正。
不是那种一门心思钻空子的。
是真想做事,也真能做事。
这种人,得扶一把。
……
省外办,张韬走到何恒利办公室门口,抬手敲了两下门。
“进来。”
张韬推门进去。
何恒利已经坐在办公桌后头了,面前摊着几张盖了红章的文件。
他抬头看见张韬,脸上那点严肃松了松,朝对面的椅子努了努嘴。
“坐。”
张韬走过去坐下。
“批文下来了。”何恒利把那几张文件往他跟前推了推,“敏感技术出口许可证,技术合作项目批文,海关备案单。全套齐了。”
张韬伸手拿起,他一页一页翻过去,字迹清晰,每一项都盖着该盖的章,签着该签的名。
翻到最后,他把文件整了整,小心地放进随身的黑皮包里。
“谢谢何处长。”他抬起头。
何恒利摆了摆手。“别谢我。”
“实话告诉你,敏感技术出口许可证这个类目,一年平均只批三个。你这一个是今年第四个。也是十五年来,第一个批给民营企业的。”
张韬没接话。
他知道这轻飘飘几句话背后的分量。
十五年,头一个。
这几个字压下来,比那几张纸重得多。
何恒利盯着他看了两秒。
“我批你这个证,不是因为你的材料齐全。材料齐全的,每年都有,十个里头能批一个就不错了,是因为你跟我说了三线厂的实情。那帮老师傅的难处,你不是写在纸面上糊弄人的。你是真往心里去了。”
张韬的指尖在皮包搭扣上停了一下。
三线厂钱工那张脸,还有唐怀学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他脑子里晃了晃。
“所以我才愿意替你办这个事儿。”何恒利把话说完,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灌了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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