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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雨薇愣了一下。
“哪有这么快。相是相了两个。条件都还不错。”
陈文华没再说话。
他低下头,看自己脚尖那双胶底鞋。
相了两个。
条件都还不错。
这话搁半年前,他是断不会听到的。
那会儿刘家两口子赔着笑,把闺女往他跟前送。
如今轮到她说这话给他听,说得平静,没半点遮掩。
也是。一个蹲过看守所、连国营单位门都摸不着的力工,还有什么资格让人替他遮着掩着。
刘雨薇看他不吭声,也没再多说。
她把车头掉正,身子往前一倾,蹬了出去。
车轮一颠一颠,往城里那个方向去了。
陈文华站在原地,目送那个背影越缩越小。
身后传来一声嗤笑。
工头从工棚那头踱过来,叼着半截烟,把陈文华从头到脚刮了一遍。
“可以啊小陈。原来是蹲过大牢的。”
陈文华没回头。
“我还在猜你到底犯了啥事。”工头啧了两下,“好端一个供应站库管,跑这窑场来卖力气。啧,那姑娘,是你对象?”
陈文华转身要走。
“站住。”工头笃悠悠地说道,“人家骑凤凰,你搬砖头。”
“兄弟,这落差也太大了,我看你啊,还是别惦记人家了。”
陈文华的脚步顿了一下。
旁边几个灌水的工友嘿地笑出声。
“行了,别磨蹭了。”工头把烟头往地上一摁,“今天搬到多少了?三千?四千?”
他斜着瞄陈文华车上那点稀拉的砖。
“照这速度,一万块你搬到天亮也搬不完。”工头转身往工棚走,“趁早回去歇着吧,大少爷。”
几个人哄笑着,跟在他后头去了。
陈文华一个人立在砖垛边上。
那袋红富士还摆在灰砖上头。他走过去,弯腰把袋子拎起来。
他没把它扔了。
把那袋苹果塞进帆布包里,拉链一拉。转身,重新走到砖垛前。
蹲下。抱起一摞坯。
这一回,脚步比刚才快了许多。
往车上码的时候,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数落自己。
不是少爷了。
也没有铁饭碗了。
连眼前这堆砖都搬不完,还能干什么。
每往前挪一步,就在心里骂自己一句。
砖坯压得肩膀生疼,那块淤青叫硬棱一蹭,钻心。
他不管,骂一句,抱一摞,骂一句,推一趟。
骂到后来,腿不抖了,手也不抖了。
是麻木了。
整条胳膊到了肩膀,整条腿到了膝盖,全沉成了一截没知觉的木头。木头不会抖。
天一点一点黑透。
陈文华把最后一摞砖码上垛子。
他直起腰,扶着那堆红砖,站了好一会儿。
缓过一口气,他挪到压水井那头。一下一下压上来半桶水,端起来,兜头浇了下去。
凉水砸在脑袋上,顺着脖子往衣领里灌。
脑子里那团浆糊,被这一激,散开一点。
他抹了把脸,水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
工头从厂里出来。
“你明天不用来了。”
陈文华以为他在开玩笑。
他扭过头,盯着工头那张脸,想从那一脸的褶子里头,找出点开玩笑的意思来。
工头没看他。
“你那身子骨,干不了这个。”工头往地上啐了一口,平淡淡地说道,“这三天我看得清楚。你是真卖力气。”
“但我跟你说句实话……”
工头抬起手,往那一垛砖上指了指。
“你这力气,不是干这个的料。”
陈文华以为自己听岔了。
“工头,我能干,你再给我点时间。我能搬完一万块。”
工头没接话。
他往厂门外努了努嘴。
那几个收了工的老人,正三两往城里去。
有人扛着褂子,有人甩着膀子,脚下又快又稳。
走在头里那个,扯着嗓子招呼后头:“老张,今儿晚上还去不去,二两烧酒,一碟花生米。”
“去!”
笑声混着脚步声,远了。
“你看见没。”工头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弹了弹灰,“人家搬一天砖,收了工还能再去喝两盅。你呢?”
陈文华没吭声。
“你搬完连腰都直不起来。”工头瞄了他一眼,“我蹲这窑场二十年,什么人能干、什么人不能干,我一眼就瞧得出。”
“再干下去,不是我赶你走。”工头说,“是你自己把自己干趴下。趴下了,谁管?到时候这医药费……你出,还是我出?”
陈文华低着头。
“你现在走,”工头往地上啐了一口,“还省得我担这个责。”
这话堵得严实。
陈文华张了张嘴,没找着话往回顶。
陈文华默不作声。
工头瞧他这副样子,叹了口气。
他从腰里那个布兜里摸出几张毛票,数了数,又添了一张进去,一并塞到陈文华手里。
“这是你今天的工钱。”工头说,“我再贴补你一块。”
陈文华低头看那把皱巴巴的毛票。
“拿着,去买点药。手上那泡,腰上那块,都得治。别落下病根。”
陈文华捏着钱,喉咙动了动。
“另找地方吧。”工头摆手,“你干活慢,这我也就不说了。我是真怕你哪天扛着,一头栽窑口跟前。那时候,我们担不起这个责。”
陈文华把那把毛票攥实了。
“谢谢。”
工头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小陈。”他回过头,“你识字,人也年轻。”
陈文华抬起眼。
“别老往我们这种地方凑了。这地方,是给没出路的人留的。你不一样。”
“换个地方,从头干起。”
说完,工头背着手,往工棚那头去了。
陈文华站在原地,捏着那把毛票。
他低头看自己这双手。十个指头肚的茧子,搭在皮上,黄硬。
新结的,还嫩。
……
陈文华骑着车,往城里蹬。
工头那句话在脑子里转,换个地方,从头干起。
说得轻巧。
他在心里嗤了一声。
换哪儿去呢?
劳动局已经把话挑明了。
国营单位不要他。临时工也不要他。
剩下这种不限政审的窑场煤场,里头只认一样东西,力气。
他偏连这一样都不够格。
工头那张脸,他记着。
先前他还当那是漫不经心的盘问。
这会儿想明白了,那不是嫌他来历不干净。那是怕他这副身子骨,干着干着就散了架。
人家不是看不起他。
是用不起他。
这比看不起还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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