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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黑水村。
张远航挂断赵刚的电话,把老旧军大衣的领子竖起。
他清楚朱文浩的意思。
让他当眼睛。
长房倒了,但旁支的根还在。张老七被抓前,散了不少钱。现在这些钱,正在这夜色里流动。
张远航顺着土墙根,摸到村西头。
张彪的院子里亮着灯。
张彪是长房旁支里算有头脸的。
张远航踩着半截砖头,探头往院里看。
堂屋的门开着。
张彪正从一个蛇皮袋里往外掏现金,五十、一百的面额。几个村里的老人排着队,拿钱,按手印。
买票。
张远航掏出手机,镜头对准堂屋,按下录像键。
红灯一闪。
院墙边,两条黑影悄无声息地贴了上来。
“谁!”
一声低喝。
张远航猛回头,两道冷光劈面而下。
他当过兵,身体反应比脑子快。
侧身,后撤。
刀锋擦着面门过去。
但对方是两个人,后头那人封死了退路,一刀扎进他左肩。
布帛撕裂,血流了出来。
张远航没叫,抬脚猛踹前面那人的膝弯。
那人跪倒。
张远航捂着肩膀,边跑边扯着嗓子喊:“抓贼!”
铜锣声响了。
二房三房的青壮年,被这一嗓子惊醒。
十五分钟后,镇派出所的警车堵住了村口。
赵刚带着李三枪,一脚踹开张彪院子的大门。
里头乱作一团,两个蒙面汉子正往后墙翻。
李三枪掏出电棍,上去就是一下。
人从墙上直挺挺栽下来。
手铐落锁。
村卫生所。
张远航半光着膀子,老村医在给他缝针。
没打麻药。
他咬着后槽牙,一声没吭。
杜长河的车停在外面。
他大步走进卫生所,看了一眼张远航的肩膀,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赵刚。
“怎么回事?”杜长河问。
赵刚递上现场提取的两把带血的刮刀。
“有人在张彪院子里发钱买票。张远航去拍证据,被这两个人拿刀砍了。”
杜长河转头,盯着赵刚:“证据呢?”
赵刚指了指桌上沾了血的手机。
杜长河没去碰手机。
他走到外面,两名嫌疑人被铐在警车旁。
“你们砍的?”杜长河问。
其中一个汉子抬起头:“杜书记,这事跟选举没关系。张远航以前打牌欠我钱不还,我今天喝多了,碰见他就动了手。”
另一个立刻接话:“对,私人恩怨。”
两人供词,严丝合缝。
杜长河走回卫生所。
“赵所长。”他把声音放大,“嫌疑人交代了,私人恩怨,打牌欠钱引起的斗殴。”
赵刚眉头拧起:“这是扯淡。两把新买的刮刀,在别人院子里埋伏,这是打牌引起的?”
“嫌疑人的口供在这。”杜长河不退让,“赵所长,办案要讲证据。张远航,你自己说,是不是借着选举的名头,把个人私仇往上套?”
张远航看着杜长河,冷笑一声,没说话。
二房三房的村民把卫生所围得水泄不通。听到杜长河这话,群情激愤。
“放屁!张远航从来不打牌!”
“长房的人买票砍人,镇里的领导还要包庇!”
场面乱了。
杜长河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只要群众一闹,他就能以“维护稳定、暂缓改选”为由,把黑水村的摊子强行压下来,顺理成章把长房旁支扶上去。
“都闭嘴!”杜长河大喝一声。
“冲击执法现场,按妨碍公务处理!”
外头静了半秒。
人群后方,有人开口。
“杜书记好大的官威。”
村民自觉让开一条道。
朱文浩走进来。
深色大衣,步履平稳。许洁跟在侧后方。
朱文浩没看杜长河,他走到张远航面前,看了看包好的纱布。
“伤得重么?”
“死不了。”张远航站起来。
朱文浩点头。
他转身,走到桌前,拿起那部带血的手机,按开播放键。
屏幕上,张彪发钱的画面清清楚楚。
朱文浩把手机放下,看向杜长河。
“杜书记刚才说,这是打牌引起的私仇?”
杜长河硬着头皮接话:“嫌疑人是这么交代的。手机里拍的,是张彪发钱,跟砍人是两码事。不能强行拼凑。”
朱文浩拉过一张椅子,坐下。
“嫌疑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朱文浩开口。
“杜书记在县局当治安队长的时候,也是这么断案的?”
杜长河面皮发紧:“朱书记,我是政法委员。我这是为黑水村的大局考虑。群众现在情绪激动,如果把这事定性为选举暴力,改选就办不下去。稳定压倒一切。”
朱文浩看着他。
“稳定压倒一切。这句话,不是用来包庇罪犯的。”
他指节在桌上叩了两下。
“这两个人,早不砍,晚不砍,偏偏在张远航拍下买票证据的时候砍。”
“两人的口供连标点符号都不差。”
“杜书记,你是老公安。这叫串供。”
杜长河无言以对。
朱文浩没给他辩驳的机会。
“既然杜书记负责黑水村的稳定工作,这件事,就由你来查个水落石出。”
朱文浩转头看向许洁。
“通知全村。明天上午,在镇政府大礼堂,召开黑水村治安听证会。”
“张远航遇袭案的初步调查结果,当众公布。”
他再看向杜长河。
“这场听证会,由杜书记亲自主持。”
“你代表镇政法口,给老百姓一个交代。”
杜长河整个人僵在原地。
主持听证会,当着全村的面。
如果他偏袒长房,这几百号村民能把镇政府的房顶掀了,他杜长河威信扫地。
如果他秉公处理,把买票和砍人的事定死,长房旁支彻底出局。秦远山交代的拖延改选的任务,直接破产。
进退维谷,被死死架在火上烤。
朱文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
“杜书记,有劳了。”
他走出卫生所,夜风很冷,他的步子很稳。
清江县委大院,副书记办公室。
夜深了,秦远山还没走。
桌上的电话响了,是杜长河的电话。
“秦书记,出事了。”杜长河把黑水村的情况,连同明天听证会的事,报了一遍。
秦远山听完,半天没出声。
“长河。”秦远山终于开口,声音很低,“我让你去,是控盘的。你被人当猴耍了。”
“秦书记,朱文浩当着全村的面架我,我没法推……”
“不用推了。”秦远山打断他,“明天在听证会上,你老老实实认账,把那两个砍人的法办了。别引火烧身。”
电话挂断。
秦远山靠在椅背上。
朱文浩。不仅不接招,还能顺势把派下去的钉子变成自己的刀。
这个年轻人,难缠。
第二天上午,镇政府大礼堂。
黑水村二房、三房和外姓村民来了两百多人,大门敞开,座无虚席。
杜长河坐在主席台正中央。
朱文浩坐在侧位。许洁负责记录。赵刚带人维持秩序。
杜长河清了清嗓子。
“今天,召开黑水村治安听证会。”
话音刚落,底下长房旁支派来的几个老人站了起来。
“杜书记!张远航霸道,带着外人欺负我们长房!”一个老人哭嚎,“这改选不能办了!再办要出人命啊!”
杜长河看着那几个老人,这是他昨晚暗中默许的。只要这几个人闹起来,他就能顺势说大局不稳,推迟改选。
朱文浩没出声,只偏了偏头。
许洁站起来。
“张远航遇袭案,初步调查报告。”
她拿起一页纸,声音清脆。
“经查。两名嫌疑人张某、刘某,于昨夜十一点潜入张彪院落。张彪支付现金五千元。”
许洁按下面前的投影遥控器。
大屏幕上,出现了张彪院子外的监控画面。张彪把一叠钱塞进两人手里。
底下一片死寂。
长房那几个哭嚎的老人,愣住了。
杜长河脸色发白。
“铁证如山。”许洁合上报告,“嫌疑人不仅涉嫌故意伤害,更涉嫌破坏选举。”
二房、三房的群众沸腾了。
“严惩张彪!”
“买票砍人!长房的人没救了!”
外姓村民也站了起来:“过去村里的低保,全给长房的人占了!这改选,一天都不能拖!”
杜长河坐在主位上,感觉椅子底下全是炭火。
他控不住场了。
朱文浩拿起麦克风,递给杜长河。
“杜书记。”朱文浩声音平稳,“群众等着你的答复。”
“这改选,还推迟么?”
杜长河接麦克风的手,有些抖。
他看着底下几百双愤怒的眼睛,知道自己要是敢说半个不字,今天就走不出这个大门。
“不拖了。”
杜长河对着麦克风,嗓子发干。
“黑水村治安问题,确实严重。长房个别人员违法乱纪。改选,按期举行。”
朱文浩第一个鼓掌。
掌声单调,却刺耳。
随后,全场掌声雷动。
杜长河第一次败了。败在他自己接下的维稳职责里。
散会后。
张远航走到朱文浩面前,左肩还绑着纱布。
“朱书记,这一刀,我没白挨。”
朱文浩看着他。
“挨刀是匹夫之勇。”朱文浩开口。
“你能忍着不冲动,把杜长河拖下水,这才叫脑子。”
“接下来的改选,防买票,防假票。张彪被抓,长房肯定还要反扑。守好你的底线。”
张远航重重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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