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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青兰吐出一口烟圈,目光在锁兆的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林秀兰身上。
“哦?”
她挑起眉毛:“那这是你们仨谁生的啊?”
这话问得很随意,但是林秀兰的瞳孔却猛地收缩了一下。
她拿着马扎的手顿在了半空中……
锁兆是张向阳和她从豫北回来时,在火车站门口捡的。
那时候天寒地冻,这孩子脸冻得发青,连哭声都细得像猫叫。
抱回来后,除了那年冬天得过一次急性喉炎,差点没挺过来之外,平时这孩子皮实得很。
日子一天天过,家里乱七八糟的事一件接一件。
三个女人轮流带孩子,丫丫、蛋蛋、锁兆,每天都在院子里跑。
几个小家伙饿了,随便抓着谁的衣角都喊妈。
时间久了,连她们自己都忘了这孩子原本不是张家的种了。
血缘这东西,在这幸幸福福的大家里,早就被一日三餐的烟火气给熬没了。
冯青兰把林秀兰的微表情尽收眼底。
她太清楚这孩子的来历了。
赵家现在正满世界找这个小男孩呢,悬赏的价格也已经开到了一个常人连想都不敢想的数字。
这也是她当初为什么非要拉张向阳一把的原因之一。
这孩子是一张王牌。
不过,底牌之所以叫底牌,就是不能提前掀开。
她并不打算现在就把事情告诉赵家,也没想过告诉张家。
但是,今天王福安这个缩头乌龟,让她窝了一肚子的火。
看着林秀兰这副护犊子的小模样,她心里忽然冒出了一个想要恶作剧的念头。
“丫丫和蛋蛋,眉眼都随张向阳。”
冯青兰把烟蒂扔在地上,用高跟鞋碾灭:“就这个小的,不太像啊。”
她抬起头,直视林秀兰的眼睛。
“该不会是捡来的吧?”
林秀兰心跳漏了一拍。
她赶紧把马扎放下,两只手在围裙上胡乱蹭着。
“呵……呵呵,冯姐真会开玩笑。”
林秀兰干笑两声,声音干涩:“孩子还小,骨头都没长开呢。等过两年长开了,就随他爹了。”
她边说边往苏红英那边看。
苏红英正把洗好的窗帘往铁丝上搭,听到这话,动作也停了。
林秀兰冲她使了个眼色。
“红英,锅里的粥是不是熬好了?玉香在医院还饿着肚子呢,俺得赶紧去给她送饭了。”
苏红英虽然是个直肠子,但也看出了林秀兰的窘迫。
她把窗帘一甩,水珠子溅了一地。
“熬好了,在锅里温着呢,你赶紧装饭盒吧。”
冯青兰看着这两个女人一唱一和,心里一个劲儿的憋笑。
她抬起手腕,扫了一眼表盘上的时间。
“行,那我也该走了。”
她转身往院门走,路过锁兆身边时,停下脚步。
小家伙正蹲在地上抠泥巴,弄得满手黑黑的。
冯青兰弯下腰,伸手在锁兆的脑袋上揉了一把。
“真是个好孩子啊。”
她站起身,看着林秀兰,语气故意拖得很长:“好好养着,可别让他跟张向阳学坏了。”
说完,推开院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林秀兰长出了一口气,后背的衣服已经贴在皮肤上,风一吹,凉飕飕的。
苏红英走过来,看着门外的方向。
“这女人,阴阳怪气的,说啥呢?”
“别管她。”林秀兰快步往堂屋走,“赶紧装饭,玉香该等急了。”
…………
大河村。
此刻,张家借住的那个院子,大门紧闭。
距离院墙十几步远的柴火垛后面,趴着三个半大小子。
领头的正是牛家的那个坏小子牛结实。
他嘴里嚼着一根甜草杆,两眼直勾勾盯着张家的大门。
这几天他肚子里一直憋着一股火。
上次大队长逼着他奶奶赔了三块钱,回去之后,他又挨了一顿好打。
这笔账,他全算在了苏狗剩的头上。
他天天在村里溜达,就等着张家人出门。
早上,他亲眼看见白铁军赶着马车,把张家那几个女人和孩子全拉走了。
张向阳也不在,那这院子就是个空壳了。
“结实哥,咱真进去啊?”旁边流着鼻涕的小弟问。
牛结实把嘴里的甜草杆吐在地上,用脚碾了碾。
“废话。”
“他们家害我挨打,这事没完。”
“走,进去。”
牛结实拍了拍裤腿上的土,站起身。
“能拿的就拿,拿不走的,全给他砸了。”
他一挥手,带头往张家院门走去。
而与此同时。
西屋,炕上。
苏狗剩正蜷缩在角落里,脸埋在膝盖中间。
那三个孩子都坐着马车进城了。
只有他被留下了。
他也想去城里看看,看看自己那个印象模糊的家。
当年,妈妈说日子过不下去了,把自己像块抹布似得扔到了苏家屯。
自那以后,自己就再也没回去过。
他还记得,门口的石墩子底下,他藏了三分钱。
那是妈妈的一个恩客,随手丢给他的。
他感觉眼眶有点痒痒的,他伸手抹了一把,却发现,自己的手背上全是水。
他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啥。
他只知道,从出生那天开始,就没人待见自己。
妈妈,把自己当累赘;爸爸一家更是避自己如蛇蝎。
现在,来到了姑姑家,虽然吃的饱,也穿的暖了。
可是,姑姑眼睛里的厌恶,却是藏都藏不住的。
一个不到七岁的孩子,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才能在这个世界上活的像个人。
他只知道,在这个家里,唯有努力工作,才不会被嫌弃。
他用力擦干了脸上的泪水,然后爬到自己的床铺边,撩开了扑在草席上的褥子。
那下面是两颗包装已经模糊了的糖。
上一次牛结实抢他东西的时候,这两颗掉进了自己的衣服夹空里。
当苏狗剩发现它们的时候,那上面裹满了灰尘。
但是,他并没有嫌弃,而是用水洗了洗,又用妹妹吃剩下的糖纸,小心翼翼的把它们包了起来。
这是两颗独一无二的糖。
全世界除了自己,就没有人知道它们的存在。
他想独享它们,哪怕是别人看不上的便宜硬糖,他也不想和别人分享。
苏狗剩打开了其中一颗的包装纸,慢慢的递到了鼻子边嗅了嗅。
是水果的清香。
他努力的咽了一下口水,颤抖着用舌尖舔了一下。
真甜啊……
就在他刚想把这糖全都送进嘴里的时候。
“哐当。”
院子里突然传来了一阵响动。
是个铝盆掉在地上的声音。
苏狗剩慌忙把糖揣进了兜里,他没出声,而是竖着耳朵听。
紧接着,外面又传来了压水井的摇把子被人拽的“吱嘎”乱响的声音。
“这破玩意儿,给他卸了!”
苏狗剩打了个哆嗦。
他认识这个声音,是牛结实!
就是这个人抢了他的肉和糖。
“去灶房看看,有啥吃的没。”牛结实指挥着两个小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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