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五章 转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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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八十五章 转机

    于德水从北京回来的第十一天，转机出现了。不是电话，不是文件，是一个人。

    那天上午，省城下了一场雪。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地上就化了，只在树枝和车顶上积了薄薄一层白。陆沉站在特别行动处的窗前，看着雪花在风中旋转，落在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上。梧桐树的枝条上挂了一层白霜，像老人的眉毛。陆沉已经很久没有看到雪了，上一次下雪还是三年前。三年的时间，足够一个人从科员升到副处，足够一个案子从初核走到移送司法，也足够一个腐败分子从台上走到台下、从台下走到牢里。

    秦墨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咖啡。秦墨把咖啡放在陆沉桌上，走到窗前，跟陆沉并肩站着。“还在想周远达的事？”

    “不是想。是在等。”

    “等什么？”

    “等人。”

    秦墨没有再问。秦墨知道陆沉在等于德水，等于德水从北京带来的消息。于德水上次回来之后，在省城待了三天，又去了北京。于德水说，他不信材料递不上去，不信没有敢签字的人。于德水说，中央纪委那么大，总有正直的人。于德水走的时候，陆沉送他到深潜局大院的门口。于德水拎着那个旧公文包，回头看了陆沉一眼，说了一句“等我消息”，然后上了车。车子驶出大院，汇入车流，消失在灰蒙蒙的街道尽头。那是十一天前的事了。

    孙小北从门口跑进来，差点被门槛绊倒。孙小北的手里拿着一份传真，纸页还在微微颤抖。“陆哥，于书记发来的传真。”

    陆沉接过传真，看了一眼。纸上只有一行字——“今天下午三点，有客人到。”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没有抬头。秦墨凑过来，看了那行字，眉头皱了起来。“客人？谁？”

    “不知道。但于书记说‘客人’，不是‘领导’，不是‘上级’。‘客人’这个词，说明这个人不是于书记的同事，也不是于书记的领导，是一个跟于书记没有直接工作关系的人。”

    林知夏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来。“陆哥，会不会是中央纪委的人？”

    “有可能。但中央纪委的人来省城，不会用‘客人’这个词。他们会用‘调查组’、‘专案组’、‘工作组’。‘客人’太随意了，不像官方用语。”

    赵铁军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陆哥，会不会是于书记的老同事？那些已经退休的老纪检？”

    陆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赵哥说得对。于书记在北京见的那些老同事，有的已经退休了，有的退居二线了。他们没有职务，没有官衔，但他们有关系，有渠道。他们来省城，不是以中央纪委的名义，是以私人身份。”

    秦墨看着那份传真。“私人身份来省城，能做什么？”

    “能传话。能递材料。能撮合。有些事，官方渠道走不通，私人渠道反而走得通。于书记在北京跑了那么多天，材料递不上去，签字的人找不到。现在有一个‘客人’要来，说明有人愿意帮忙了。”

    孙小北举手。“陆哥，我们要不要准备什么？”

    “不用。是客人的事，不是我们的事。客人来了，自然有人接待。我们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秦墨走回桌前坐下。“陆沉，如果客人真的是中央纪委的人，哪怕是退休的，也说明周远达的案子有转机了。”

    “不是转机。”陆沉转过身，“是开始。转机早就有了，只是我们不知道。现在，转机变成现实了。”

    下午三点，陆沉站在档案管理科的窗前，等着。老刘坐在对面，戴着老花镜，一份一份地整理卷宗。老刘不知道陆沉在等什么，但老刘没有问。老刘在档案管理科干了二十多年，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门被推开了。不是于德水，是贺建国。贺建国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个人。那个人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深灰色的棉袄，戴着一副老式眼镜。那个人的手里没有拎公文包，只拿着一部手机。那个人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很亮，像深冬夜里的一颗星。

    贺建国侧身让那个人进来。“陆沉，这位是孟主任。中央纪委退休的。”

    孟主任。陆沉的心跳漏了一拍。孟副主任，中央纪委原某室主任，退休三年。于德水在北京的时候，第一个找的就是孟副主任。孟副主任看了材料，说了一句“证据确凿”，然后沉默了三天。三天后，孟副主任给于德水打电话，说“我帮你递”。但材料递上去之后，石沉大海。孟副主任又沉默了。于德水以为孟副主任放弃了，但孟副主任没有。孟副主任一直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合适的人，等一条合适的渠道。

    孟主任走到陆沉面前，伸出手。“你就是陆沉？久仰。”

    陆沉握住孟主任的手。“孟主任，您好。”

    孟主任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陆沉。“这是中央纪委的一份内部通报。你先看看。”

    陆沉打开那张纸。纸上的内容不多，只有几行字——“经中央纪委常委会研究决定，对周远达同志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立案审查。由第六纪检监察室牵头，成立专案组。相关情况，请省纪委予以配合。”

    陆沉的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激动。立案了。周远达被立案了。不是搁置，不是沉默，是立案。中央纪委常委会研究决定，第六纪检监察室牵头，省纪委配合。白纸黑字，红头文件。

    秦墨走到陆沉身后，看了那张纸，眼眶红了。“孟主任，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常委会通过的。六室主任亲自签字。没有人再提‘慎重’，没有人再提‘影响’。证据太硬了，压不住了。”

    林知夏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来。“孟主任，那赵正阳呢？方志文交代的赵正阳，中央纪委查不查？”

    孟主任沉默了片刻。“赵正阳的事，不在这个通报里。但中央纪委已经注意到了。周远达的案子查清楚了，赵正阳的事自然就浮出来了。一步一步来，不能急。”

    赵铁军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孟主任，中央纪委的专案组什么时候到省城？”

    “明天。带队的是六室的一个副主任，姓王。王副主任会先跟省纪委对接，然后再见你们。王副主任让我转告你们一句话——‘你们查到的证据，专案组会全部采纳。你们的功劳，组织上不会忘记。’”

    陆沉看着孟主任。“孟主任，王副主任还说别的了吗？”

    “说了。王副主任说，周远达的案子，由专案组全权负责。特别行动处配合调查，但不再独立办案。陆沉，你的任务完成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秦墨的手停在半空，林知夏的手指离开键盘，孙小北站在门口不敢动。赵铁军的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

    秦墨看着孟主任。“孟主任，什么叫‘任务完成了’？案子还没结，周明远还没抓，周远达还没交代，赵正阳还没查。怎么就完了？”

    孟主任的声音很平和。“秦墨，不是完了，是移交。特别行动处是临时机构，任务是初核。现在中央纪委立案了，案件进入正式调查阶段。特别行动处的使命，已经完成了。接下来的事，由专案组负责。”

    陆沉走到窗前，背对着所有人。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把梧桐树的枝条裹上一层白。陆沉看着那层白，想着孟主任说的话。不是完了，是移交。特别行动处的使命完成了，深潜者的使命也完成了。从林水县的一桩举报，到周远达的立案，将近一年的时间。一年的时间，足够一个婴儿学会走路，足够一棵树从枯黄变得翠绿，足够一个案子从无到有、从小到大、从地方到中央。

    “孟主任，我可以不插手，但我要知道真相。”陆沉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孟主任看着陆沉的背影。“陆沉，你放心。真相不会因为移交而消失。真相就在那里，谁都拿不走。你查到的那些证据，专案组会一条一条地核实。你挖出来的那些线索，专案组会一条一条地追查。周远达的案子，不会不了了之。”

    陆沉转过身。“孟主任，谢谢您。”

    “不用谢。我不是帮你，是帮这个国家。”

    孟主任跟贺建国一起走了。走廊里，两个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陆沉站在窗前，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雪幕里。秦墨走到陆沉身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林知夏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来，眼睛红红的。孙小北站在门口，手里还抱着那摞信访材料，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抱着。赵铁军的电话还通着，扬声器开着，赵铁军没有说话，但呼吸声很重。

    “都听到了？”陆沉的声音有点哑。

    “听到了。”秦墨说。

    “案子移交了。特别行动处的使命完成了。”

    秦墨看着陆沉。“陆沉，你甘心吗？”

    陆沉沉默了片刻。“甘心。因为我们查到了真相。真相不会因为移交而消失。周远达的案子不会不了了之。方志文不会逍遥法外。方小乐不会没有父亲。”

    秦墨的眼眶红了。“陆沉，你说得对。”

    林知夏从电脑后面站起来。“陆哥，那我们现在做什么？”

    陆沉走到白板前，看着上面写满的名字和线条。从林水县的陈金水，到临川市的郑维国，到省城的梁劲松，到北京的秦怀远，到香港的刘志远，到深圳的方志文，到省城的周明远，到北京的周远达，再到幕后的赵正阳。每一条线都指向一个真相，每一个名字都刻在陆沉脑子里。

    “等。”陆沉说，“等专案组来。等王副主任来。等周远达的案子尘埃落定。然后，我们回档案管理科，继续整理卷宗。深潜者的任务，不是查完一个案子就上岸。是查完一个，再查下一个。”

    秦墨点了点头。“好。”

    林知夏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起来。孙小北把信访材料放在桌上，开始整理。赵铁军的呼吸声在电话那头，平稳，有力。

    窗外的雪停了。梧桐树的枝条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在夕阳的余晖下闪着金色的光。陆沉站在窗前，看着那片光，想着于德水在北京的那些日子，想着孟主任递上去的那份材料，想着王副主任明天要来省城的消息。深潜者的任务完成了，但深潜者的灯不会灭。

    【第一百八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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