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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滩渡口。
三艘乌篷船静静地停在结冰的河面上。
“快上船!”船夫急得跺脚,“刚才听见枪声了,鬼子的大部队马上就到!”
难民们疯了一样往船上挤。
“别挤!一个一个来!”马神父大喊。
叶静姝站在岸边,冷眼旁观。
直到所有人都上了船,她才最后跳上去。
“开船。”
三条船解缆,悄无声息地滑入江心。
江面上的风比岸上更大,像刀子一样割脸。
船划出去不到两百米,远处突然传来了马达的轰鸣声。
“突突突……”
声音越来越近,像闷雷滚过江面。
“是鬼子的巡逻艇!”船夫脸色大变,“快!躲进芦苇荡!”
“来不及了。”叶静姝盯着下游的方向,“那是高速艇,两分钟就能到。现在划船,动静太大,正好暴露。”
“那怎么办?等死吗?”张老三急了。
“坐下!”叶静姝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所有人,把船篷放下来,趴好!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许动!”
大家赶紧照做。
船篷放下,船舱里一片漆黑。
马达声越来越近。
一道刺眼的探照灯光柱,像一把利剑,刺破了黑暗,在江面上来回扫射。
光柱扫过芦苇梢头,扫过水面,离他们的船只有不到十米。
光柱停住了。
正好照在他们的船篷上。
“八嘎!”上面传来日本人的喊声。
紧接着,是一阵拉动枪栓的声音。
“他们发现我们了!”张老三崩溃了。
“闭嘴!那是探照灯,不是机枪。他们在确认目标。”
突然,巡逻艇上的扩音器响了,传出生硬的中文:“下面的人听着,立刻停船接受检查!否则开火!”
马神父脸色惨白,刚要站起来交涉,叶静姝一把按住他。
“别动。”她从怀里摸出一个油布包,里面是刚才从鬼子尸体上搜来的信号弹。
“他们以为我们是走私船,不敢轻易开火,怕误伤皇军或者伤到‘货物’。”
“那怎么办?”
“赌一把。”
叶静姝点燃信号弹,猛地扔向相反的方向。
红色的信号弹在江面上炸开,像一朵妖艳的花。
巡逻艇上的鬼子果然上当了,以为那边有情况,调转船头就追了过去。
“就是现在!全速!进芦苇荡!”叶静姝低吼。
船夫疯了一样划桨,三条船像离弦的箭。
趁着鬼子转向的空档,一头扎进了密密麻麻的芦苇荡深处。
芦苇荡里,危机并没有结束。
刚进去没多远,前面的船夫突然停住了。
“怎么了?”马神父问。
“前面……前面有船。”船夫声音发抖。
只见前面的芦苇丛里,停着两艘鬼子的汽艇。
几个鬼子正拿着探照灯,在芦苇荡里搜捕。
“他们早就埋伏在这里了!”叶静姝眼神一凛,“这是陷阱。”
“那怎么办?退回去?”
“退回去就是巡逻艇,进退都是死。”
叶静姝摸了摸腰间的短刀,眼神变得凶狠,“只能杀出去。”
她转头对马神父说:“神父,你带人趴在船底,把衣服脱下来,盖在船上,装作空船。我去把前面的鬼子引开。”
“你一个人?”马神父惊道,“那是两个鬼子!”
“我有办法。”
叶静姝说完,深吸一口气,突然从船头站了起来,手里举着一块白布,大声用日语喊道:“太君!我们是良民!不要开枪!”
前面的鬼子吓了一跳,探照灯立刻打了过来。
“什么人?”
“我们是送菜的!”叶静姝装作惊慌失措的样子,“船坏了,动不了了!”
鬼子一看是个女人,放松了警惕,驾着船靠了过来。
“八嘎!这么晚送什么菜!”
鬼子刚把船靠过来,叶静姝突然把手里的白布一扔,露出里面的两把驳壳枪。
“砰!砰!”
两声枪响,两个鬼子应声倒地。
“快!抢船!”叶静姝大喊。
马神父和几个年轻力壮的难民赶紧冲过去,把鬼子的汽艇抢了过来。
“上船!快!”
芦苇荡深处,水汽混着血腥味弥漫开来。
“上船!快!”叶静姝的吼声压过了芦苇摩擦的沙沙声。
人群慌乱地朝汽艇涌去,可刚迈出几步,又不由自主地停住了。
被眼前的一幕震住了。
马神父正蹲在那两具鬼子尸体旁,动作利落得像干过千百遍似的:
一只手翻开鬼子的衣兜摸出证件和地图,另一只手已经解下了其中一人的弹药带。
他的长袍下摆沾满了泥浆和血点,脸上却没有丝毫惊慌或悲悯。
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
“神父……”张老三愣在原地,一时竟忘了动弹。
“愣着干什么?”马神父头也不抬,声音低沉平稳,“把另一条艇上的探照灯拆下来,电池留着。尸体拖到芦苇丛里藏好,别浮起来碍事。”
他说完站起身,将缴获的地图塞进怀里,转头看向叶静姝。
“你刚才那两枪打得准。但左边那个没断气,我补了一刀。省得他临死前喊出声。”
叶静姝微微眯眼。
她刚才确实没时间确认战果,没想到这个看似文弱的神父竟比她还果断。
“你不问我为何骗他们?”她试探道。
“骗敌人不叫罪,叫智谋。”
马神父一边帮年轻女人把孩子抱上汽艇,一边淡淡回答,“《圣经》里喇合用谎言救了以色列探子,主也没罚她。倒是你——”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还在滴血的驳壳枪上,“下次别站那么直。你个子小,侧身开枪才不容易被回击打中。”
叶静姝一怔,随即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受教了。”
这时,老赵突然扑通一声跪在乌篷船边,死死抱着船舷不肯松手:
“神父!这船不能丢啊!
我爹临终前说过,船在人在!没了船,我们一家老小以后怎么活?”
众人纷纷停下脚步,眼神里满是挣扎。
他们知道叶静姝说得对,可老赵的船不只是木头,那是他们在这片土地上最后的根。
马神父走过去,蹲下身,握住老赵冻得发紫的手,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
“老赵,你爹说‘船在人在’,是因为和平年月里,船就是命。可现在——”
他指了指身后那些瑟瑟发抖的孩子,
“他们的命,比你爹的遗言重。
你爹若在天有灵,宁可看你舍船保人,也不愿看你抱着木板哭坟。”
老赵浑身颤抖,眼泪砸在船板上。
“而且,”马神父压低声音,只有他和老赵能听见,
“暗渠出口往东三里,有个废弃的渔棚。
等这事过了,我陪你回来找船板。
只要人活着,船就能再造。
人要是没了,谁来替你爹守这句话?”
老赵猛地抬头,看着神父沉静的眼睛,终于咬着牙点了点头。
他抓起斧头,亲手劈向龙骨。每一斧都像砍在自己心上,可他没再哭出声。
就在这时,远处江面上马达声骤然逼近,比之前更急、更密。
“巡逻艇折返了!”张老三脸色煞白,“他们发现信号弹是假的!”
“油不够!”检查油箱的难民绝望喊道,“只剩三分之一,跑不出五里地!”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投向叶静姝和马神父。
这一次,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弃艇。”
话音落下,彼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判断。
“汽艇马达声太大,等于给鬼子指路。”
马神父迅速接话,语气依旧沉稳,“走野鸭滩暗渠。水浅船进不来,只有本地人认得路。
我和姑娘在前面探路,张老三殿后。
所有人用绳子串起来,防止陷进泥潭。”
“可暗渠里有烂泥潭!还有野狗!”有人颤声提醒。
“留在这是十成死,走暗渠是一线生。”
叶静姝拔出短刀,割下芦苇秆叼在嘴里,“赌不赌?”
没人再犹豫。
马神父第一个踏进刺骨的泥水,转身接过叶静姝递来的绳索,牢牢系在自己腰上。
他回头望向众人,目光如炬:
“跟紧绳子。我在前面,就不会让你们任何一个人掉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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