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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一小段,麦穗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两声急促的唧唧叫,松果从树枝上探出脑袋来,两只前爪急得胡乱比划。
“那个胖球往东边去了!”
“王婶?她们往东边去了?”麦穗皱了皱眉。
松果使劲点头。
麦穗眼神忽然一沉,东边,那是刺头刚才说的方向。
“她们也往猴头菇那边去了?”麦穗的声音冷了下来。
松果叫了两声:“她们不知道那儿有猴头菇,正沿着山路瞎转呢,但再走个几分钟估摸就能看到了。”
王婶那架势要是找到那片猴头菇,指定见啥薅啥,根本不会留根。
“刺头,抄近路,快。”
刺头一个激灵,四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带着麦穗钻进了一条更窄的小路,松果转头就跳进了树冠里。
林子越来越密,脚下的腐叶层踩上去软绵绵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气味儿,刺头带着她七拐八绕,穿过一片松林,又绕过几棵倒在地上的老枯木,终于在一片阔叶林停住了。
刺头用鼻尖朝前头拱了拱。
麦穗抬头一看,眼睛顿时亮了。
那是两棵并排的枯树,离地一人多高的位置,层层叠叠地长了一大片猴头菇,白生生的,没毛,一个挨着一个,个头倒不算大,品相却非常好。
在这个年代,野生猴头菇的价值非常高,是名副其实的山珍之王。
麦穗深吸了一口气,刚要上前采摘,松果忽然从树枝上蹿下来,急急地叫了两声。
麦穗手上的动作一顿,侧耳细听。
东边的林子里,隐隐约约传来了赵铁柱的声音:“王婶,这边儿,这边儿看着树挺大的……”
麦穗眉头紧皱,她把筐从背上取下来,不紧不慢地从里面拿出一把柴刀。
刺头和松果都仰着脑袋在看她,跟等着执行任务一样。
麦穗冲它们眨了一下眼睛,压低声音说了句:“去,帮我把她们引开。”
松果嗖地一下就没影了。
刺头腿短,速度稍慢了点。
麦穗转过身,对着那片猴头菇开始采。
跟她抢山货?这整片山都是她麦穗的朋友。
麦穗刚把最后一朵猴头菇放进筐里,就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她抬头就看到不远的那棵老松树上探出个毛茸茸的脑袋,尖嘴,圆耳朵,皮毛柔顺,光泽饱满。
是紫貂。
它前爪搭在树枝上,正歪着头看着麦穗。
“年前冬天……拿松塔,跟山鸡换了灵芝,但山鸡……不认账,把灵芝给吞了……现在,还剩……最后一棵灵芝,你换吗?”
麦穗想了想,低头拿出两朵猴头菇:“这个行吗?”
紫貂嗖地窜下来,一口叼起猴头菇就往树上蹿,不到一分钟它又折了回来,把嘴里叼的灵芝搁在树根底下。
“这棵……品相好,再有,还能换吗?”
麦穗把灵芝收进筐里,笑着应了声:“行,你想换了就来找我。”
紫貂满意地甩了一下尾巴钻上树,不一会儿又探出脑袋:“林子……东头住着一只,獾子,它天天夜里,去村口转悠,它爱……刨墙根儿。”
麦穗听懂了它的意思,紫貂是在提醒她注意,心想等顾青野回来得让他在酱坊外墙根多垒一层石头。
万一那知獾子真来了呢。
傍晚下山的时候,麦穗的筐里装得满满当当,刚走到村口,头顶一阵扑棱棱的翅膀声。
一只麻雀落在枝头上,叽叽喳喳地叫着:“有情报有情报!叽!我刚从镇上飞回来,在肉联厂后头那条巷子里看见了你那个谁!”
麦穗一脸茫然:“我的谁啊?”
“叽叽叽!你说话真费劲儿,我来说!”另一只麻雀嫌弃的瞪了它一眼。
麦穗看着它俩急冲冲地样儿笑了出来:“别急,慢慢说。”
“是你三姐的男人!”
麦穗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周建民?
她从兜里掏出剩的半块饼子,碾碎了一点搁在石头上,麻雀低头啄了两口,含含糊糊地继续汇报。
“他自行车停在巷子口,人进了一间屋子,那间屋子不是肉联厂的仓库,窗户上挂着碎花窗帘。”
“他在里头待了多久。”
麻雀歪了歪头,想了想:“……不知道,跟你熬一锅酱差不多,出来的时候还左右看看有没有人。”
这件事没法儿直接告诉顾青苗,空口无凭。
得先让麻雀多盯几回,等有了确凿证据再说。
三姐那脾气她清楚,别看平时跟周建民俩拌嘴占下风,可要是真听到风声,她会直接提着杀猪刀去肉联厂后头堵人。
杀人犯法,为周建民这种人吃官司不值得。
麦穗要的是让周建民在所有人面前丢尽脸面,让三姐拿着证据去民政局堂堂正正地离。
麦穗仰头吹了个口哨,两只麻雀同时歪着脑袋看她。
“还有活儿?”那只嘴快的抢先开口。
麦穗又碾碎了一点摊在掌心里递过去:“你俩天天在村里村外跑,连个名儿都没有,叫着不方便。”
两只麻雀对视一眼,叽叽喳喳地炸了锅。
“有名字有名字!我叫顺风!”
“我叫千里!”
麦穗一愣,笑了出来:“谁给你们起的?”
“我们自己起的!”
顺风挺了挺胸脯,翅膀尖往天上一指,“方圆十里的消息我都顺风听着,谁家吵架了,还有谁家炖肉,谁家猫撵了谁家的狗,就没有我不知道的!”
千里白了他一眼,不屑地抖了抖尾巴上的羽毛:“你那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儿,镇上那些要紧的动静,哪回不是我飞几十里地叼回来的?”
“叽!那还不是我先听到的!”
“你先听到的有啥用,还没飞到半路呢就给忘了。”
“好好好,你俩都厉害。”麦穗笑着打断它们的较劲儿,正了正神色,“顺风,千里,有桩要紧事得托你们俩去办。”
两只麻雀立刻不吵了,齐刷刷地扭头过来,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
“镇上肉联厂后头的那间屋子,你们帮我盯紧了,里头住的是谁,叫什么名字,哪个村的,长得什么模样,做什么工作的,平时跟什么人来往,所有能看见的,能听见的,都给我记回来。”
千里脑袋一歪,一只眼睛看她:“什么时候去?”
“现在就去。”麦穗把掌心里的饼子渣举高了些,“顺风腿脚快眼力好,蹲在那条巷子里盯细节,千里反应快记性好,搁村里和镇上来回传递消息,你俩分好工,盯三天,回来跟我汇报一趟。”
顺风叽了一声:“三天?三天我能把那条巷子里的老鼠洞都数清楚!”
千里没吭声,但翅膀已经张开了,爪子一蹬窜上了天,往镇子的方向飞去了。
顺风跟在它屁股后头,嘴里还不忘叽叽喳喳地喊:“你飞慢点!等等我!回头情报对不上你可别怪我!”
两只麻雀一前一后飞远了。
麦穗站在树下目送了一会儿,嘴角的弧度慢慢收了回去。
她转身往家走,经过张婶家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张婶一个人正坐在家门口的石头上嗑瓜子。
这老太太平日里嘴碎得能磨刀,今儿个倒是稀奇,坐家门口嗑瓜子,看见她回来居然也没张嘴吐出一句酸话来。
“张婶,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麦穗拎着筐往家走,脸上挂着笑,“您这嘴闲得住,别不是家里盐吃多了齁着了。”
张婶嗑瓜子的动作一僵,嘴皮子动了动,却没接茬,只是瞪了她一眼,起身就进院儿了。
不对劲儿!
麦穗脚步没停,心里已经翻了好几个来回。
张婶这人眼红的厉害,看见谁家鸡下蛋了她都得酸两句。
今儿个她没去村口唠嗑,坐自家门口嗑瓜子,看见她回来没酸,被她怼了还不吭声。
事出反常必有妖!
麦穗没跟她多纠缠,拎着筐进了自家院子。
院里头安静的很,她往后院的酱坊走,推门进去,一抬头目光就钉在了酱缸上。
墙角的酱缸盖子被人动过。
她记得很清楚,走之前这个缸盖子是严丝合缝的盖子,边上压的那块石头也对得整整齐齐,现在石头偏了半寸,盖子边儿上的有一小截新的手印子。
麦穗眯了眯眼,没声张,先把山货归置好,又检查了一遍其他缸。
就这一缸被动过,别的都没有。
她正在琢磨缸上的痕迹,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鸡爪子刨地的声音。
花姐踱着步子进来了,脖子一伸一缩,圆溜溜的眼睛转了转,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声音。
麦穗跟花姐对视了一眼。
“咕咕。”花姐昂着头叫了两声,翅膀扑扇了一下,往酱缸的方向踱了两步。
“你可算回来了。”
麦穗蹲下身,平视着看它:“花姐,你是不是看见什么了?”
花姐歪了歪脑袋,喙在地上啄了两下,“西屋痩子。”
麦穗的脸色沉了下来。
“什么时候?”
“咕咕!你们都不在家。”花姐的爪子在地上划拉了两下,“她偷摸进了酱坊,瞅了一圈,搁这口缸前头看了一会儿,我蹲在窗台上,她没瞧见我。”
麦穗的嘴角慢慢抿成一条直线,眼底的冷意一点点漫上来。
李明娥。
“她放了东西没有?”麦穗沉声问。
花姐想了想,转了个头,换另一只眼睛看着麦穗:“没碰,就掀盖子看了一眼,然后又盖回去了,没往里加东西,也没往外舀。”
“看完就走了?”
“看完就走了。”花姐笃定地点点头。
麦穗站起来,环视了一圈,脑子里已经把线头理了个七七八八。
今儿个张婶一反常态,她回来又发现李明娥进了酱坊。
这两件事,要么是巧合,要么就是有事儿。
她从来不信巧合。
麦穗嘴角勾起一个弧度,那笑容凉飕飕的,看得花姐往后退了两步。
欠得钱还没还清,这就又有了别的心思?
酱坊是她一手撑起来的心血,全家人的吃穿用度都指着这些缸,李明娥要是敢在这儿上头打主意。
那就真别怪她不念妯娌情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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