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勃达岭深处,密林藏洞。洞中篝火正旺,铁锅悬于火上,水沸汽腾,烟雾缭绕,恍若云外别境。
千面郎君与刘紫衣隔火对坐,闭目调息。气息流转间,境界似有精进。
忽而二人同时睁眼。
修炼既毕,目光一触,彼此会意,竟生出几分难得的默契。千面郎君似觉有些不自在,眼神微动,低声道:“山中似有异动,恐生变故,须得小心。”
刘紫衣却毫不在意,起身提剑,缓步向洞外走去,声音清冷:
“不管来的是妖魔异兽,还是鸿蒙凶物,今日有我二人在,谁也别想越过勃达岭中段,踏入朔西半步。”
她顿了顿,剑锋微鸣。
“身后是大唐子民,王爷之家。人在朔西在,人亡此路毁。”
千面郎君笑了。
那笑意似有些出乎意料,只是面纱覆面,无人能瞧见他脸上细微的神情变化。
“你是谁的老祖宗?”他缓缓开口,“天策殿的,还是大唐的?”
刘紫衣嘴角不自觉上扬,笑意却十分含蓄。
“我是天策殿的,是大唐的,也是朔西的。”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好笑的神情。
“我问过那小家伙,他说——应当用得上‘老祖宗’三字。”
“哎,你这话都把我绕进去了。”
她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罢了。我是天策殿的人,是大唐的人,如今也是朔西的人。”
“王爷给我神龙肉,是真稀之物,替我去了身上顽疾。有恩必报,有来有回。”
“他乃皇室血脉,我认他。我便是他老祖宗,有何不妥?”
“哈哈哈……”千面郎君提剑起身,“神龙肉不仅让你暗伤尽去,也巩固了修为,还让你功力大增吧?”
“你经脉中那根封住修为的银针,也被逼出来了?”
刘紫衣笑得高深莫测,神情却十分温和。
“你猜?”她顿了顿,“这应当不是什么难事吧?对你这等天下第一剑客来说。”
千面郎君颇为好奇:“如今银针已去,无人掣肘。你从笼中困兽、脱缰而出,为何不逃,反而留在此处?”
刘紫衣笑吟吟地道:“其一,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其二,他乃皇室血脉,守护他,是我的职责。”
“其三,我虽非君子,但女人之辈也知——君子之交,有来有回。国家大事在前,守土有责。”
“而那小家伙明知我吃了龙肉,定能逼出封脉银针,却还是毫不犹豫地给了我。他这是在赌。”
“而且我是他的老祖宗,我怎能让他失望呢?”
“如今他赌赢了,我便不走了。”
千面郎君眼神一亮,语气里却带着几分打趣:“当真?你乃大唐老祖宗,岂能如此没有格调?隐身于一个小辈麾下,岂不贻笑大方?此话是当真,还是权宜之计?”
刘紫衣笑了笑,目光微有出神,神色反倒更加温和了。
“老祖宗我一言九鼎,驷马难追。”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因为他真诚。”
“我虽为老祖宗,可一生中得到的忠诚,又何止稀有?”
“我刘紫衣一生为人所用,一生为人所利用,也一生利用别人。各取所需,相辅相成罢了。”
“太祖皇帝利用我的体质,令我拜入长生学派,修长生不老之术,想借我解开弘文地宫之谜,护他大唐千载不衰、万载永存。”
“我师父利用我,沾染其道,以证他对太祖皇帝的忠心,忠贞不渝。”
“太宗皇帝利用我等迁入太祖旧城,发动玄武门之变,登上皇位。他利用我等登上皇位,虽给我等权利,却又利用我等平衡天策殿中的各方势力,便于掌握;又利用天策殿威震天下。”
“我这一生,只有利用与被利用。各有所需,各有所得,而无一丝真诚。”
“老祖虽老祖,可笑,亦可笑。”
“至于那小子,我知道他也是利用我。可只有他,带着那么一丝真诚,真敢把蛟龙肉送给我,而非弯弯绕绕、画饼充饥。”
“天策殿那暗无天日的地方,本宗至少待了十几年,已经待够了。”
“本宗想出来走走,恢复自由,而非陷于利益纵横、权谋争斗之中。”
“本宗如今想换个活法。”
“而王爷的真诚——这里便是不错之地。”
“有利于本宗修行。”
千面郎君眨了眨眼:“这里好在何处?有何处之好?那小子贫瘠粗陋,似乎无有所长,如世间之乞丐、无根浮萍罢了。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刘紫衣没有立刻回答。
她似乎在走神,又似在想些什么,甚至根本没打算回答。
她望着洞外渐亮的天色——满山,满天,皆是星空。星空之下,微火似有燎原之势。
沉默片刻,她才缓缓开口:
“正是他的一无所有,才敢把那仅有的机会给我。”
“这是珍贵的。”
“这也代表——我能救他的命,我是他人生中能够决定他命运的人。”
“那些人,那些坐拥天下的人,利用我得到了命运的转折,给的却是恩赐。”
“而他给的东西虽不那么珍贵,却是命。”
“他把我当成赌命的唯一机会之一。”
“这虽然可笑,可何尝不是真诚?”
“这是不一样的。”
“至少对我这个老祖宗来说,寓意十分独特。”
千面郎君怔了怔,望着刘紫衣,竟有些入神。
片刻后,他大笑道:
“好一个赌命。”
“如此简单之事,再与权谋斗争、春秋大道、万般心机相比,反倒显得纯粹。”
“你既决定留下,而老夫也有意护那小子——老夫便陪你疯一回,走一回。”
“世间之事,义字为先,钱利为后。”
“老夫就信你一把。”
刘紫衣提剑,迈步走出洞外,声音平静却斩钉截铁:
“走了。”
“吃了他的龙肉,便是决定了他的命运,就该出力了。”
“对与不对,此战之事,便决定你、我、他——是否同心。”
千面郎君点点头:“好。此方之事,以我为最高,该顶上。”
“上。若不上,后背流血,断生断希望,朔西便沦为死地。”
“走。”
果然,只要入了朔西郡王府的人,不管敌友,或世间泛泛之辈,都会改变。
刘紫衣这个老祖宗变得尤其厉害,但也不失君子之风、高手之能。战火即将逼近之前,她勇往直前,护国护道,庇护后辈。
勃达岭的风似乎还在狂啸,但也比以往软了不少,似乎通了人性——尤其是刘紫衣这位老祖宗的人性。
忽然,刘紫衣似又想起什么,转头问道:
“千面郎君,你这个老贼,你原先的境界——你破了此方境界,修为有所掉,如今又吃了龙肉,是否已经破了境界?”
“我看你已至于此了。”
“对了,哈哈。”
千面郎君这千年老精似乎也装了起来,笑得高深莫测:“你猜?”
刘紫衣像看愚公一般看着他,没有再回答。
“老贼,你乃前朝余孽、天下第一剑客,又何至于此?替那小子如此卖命,生死置之度外,而无所获,岂不徒过?岂不有违你的名声,玷你之名?”
千面郎君脚尖轻点,身形已落在这处树顶,望着墨色般的夜色,满天星斗如大道铺陈。他沉默片刻,缓缓答道:
“因为他需要我。”
“我与他,与他母妃,有着十分深的渊源。”
“国虽有罪,而百姓无罪。老朽人虽老了,若不被需要,便觉得此生活着无趣。”
“况且,他对我亦有救命之恩。岂有不报之理?”
“老朽本有赴死之志——只因仇敌太大,人力无可报,亦无以求死,未竟其志。”
“如今得到了他的需要,他还需要老夫,老夫便一定不会死。”
“人生,也因此有了新的志向。”
他顿了顿,提剑转身。
“走!”
“该做我们的事了。”
这时,勃达岭天山雪段中,一个巨大的漩涡正悄然不息地移动。
漩涡中透着一丝丝若有若无的杀气,令河中生灵疯狂远遁,四处逃散,连水底蟹虾也缩在石缝中瑟瑟发抖,似乎有天灾降临。
与此同时,勃达岭通道的另一端,谢理法迪希雅的军营中火光通明,似乎也在做着某种异样的准备。
三道恐怖身影如**的使者般降临,掠过军营,直冲勃达岭通道。
风,吹散了遮月蔽日的乌云,令天空变得清冷明朗。满天星斗如一只巨大的眼睛,静静注视着勃达岭,仿佛在等待什么极其精彩、值得瞩目之事发生。
片刻后,勃达岭通道中央的巨石处。
“嗖——”
千面郎君落于巨石之上,抱剑在怀,闭目不动,宛如石雕。
紧接着,“嗖——”
刘紫衣亦落在他身侧,学他模样,却自有风姿,如世间神女,闭目养神。
神光映照四周。
此时,巨石旁的勃达岭河中,那巨大漩涡已悄然抵达,无声降临,似带着某种杀机。
河水迅速填满,抹去一切诡异痕迹,仿佛那漩涡从未出现过。
不久后,“嗖嗖嗖——”
齐亚德谢赫太尉宗师、哈立德埃米尔太尉宗师、阿布·***埃米尔太尉宗师三道身影如神使般飞奔而来,又如陨石般降落在大食帝国一侧的巨石上。
“轰——”
三道身影头顶冲起三道气劲,在上方凝成三朵若隐若现的气花,神圣无比,气花之中竟似有镇尼虚影浮现,黑焰、新月、星辉交织流转,神秘莫测,令人心生敬畏,几乎丧失攻击之意。
千面郎君睁开眼,淡淡道:
“我等已候尔等多时。”
“武道太尉宗师,三气不灭,真气不绝,一人可战万人,乃世间绝学,是为万人敌。”
“真是高手,高高手啊。”
他顿了顿,嘴角微扬。
“而我等,似乎也是如此。”
“嘿嘿嘿……哈哈哈哈!”
阿布·***埃米尔太尉宗师傲然笑道:
“大唐太尉宗师,上次你等二人不讲武德,以多欺少,对我一人。”
“今日我方三人齐聚,以牙还牙。”
“你等莫怪我等三人以多欺少——此乃因果循环,有得有回。”
“说吧,你等到底想怎么死?我等便送你一程。”
刘紫衣缓缓睁开美目。
那一瞬,她眼中冷光如霜雪初降,高贵冷傲之态再现,仿佛那位久居天策殿、俯瞰众生的老祖宗,重新回到了人间。
她声音清冷,字字如剑:
“杀你等三人,老祖宗我一人足矣。”
三大宗师面色一沉。
刘紫衣却淡淡一笑,继续道:
“至于你等所言‘以多欺少’——兵不厌诈,以多对少,本就是策略所为。岂有‘以大欺小’‘不讲武德’之说?”
她剑锋微抬,目光扫过三人。
“对你等,我一人足矣。”
话音落下,她自己也微微一怔,随即轻笑一声。
“我实在是太狂了。”
三大宗师同声呵斥,语气各异。
阿布·***埃米尔太尉宗师怒极反笑:“好一个一人足矣!大唐女修,果然狂妄至极!”
齐亚德谢赫太尉宗师冷哼一声:“待会儿便让你知道,何为三气不灭、万人之敌!”
哈立德埃米尔太尉宗师却未立刻开口。
他的目光在刘紫衣身上缓缓游走,似是对这位高傲冷艳的女修生出了别样的心思。他舔了舔嘴唇,桀桀笑道:
“两位同袍,此等高傲之辈,而且还是女修——让我来请教请教她。”
“让她感受一下我大食的待客之道。”
“若能生擒回去,献于**之前,也不枉此行。”
刘紫衣眼中寒光骤盛。
“找死。”
“尔等蛮夷,入寇我大唐,还敢如此轻浮。”
“我送你等归西。”
话音未落,她拔剑而出,身形如鬼魅般掠出,剑指苍穹,剑气如虹贯日——
“一剑渡生死,万物皆可杀——死!”
大食三大宗师蜂拥而至。
齐亚德谢赫太尉宗师黑袍鼓荡,身后黑焰翻涌,镇尼虚影自火中踏出,双臂一展,黑焰化作两道裂空之爪:
“**变——镇尼裂空!”
阿布·***埃米尔太尉宗师双掌一合,黑旗星辉自掌心展开,新月如刃,千道寒光斩向刘紫衣:
“**变——黑月千斩!”
哈立德埃米尔太尉宗师仰天长啸,气花之中镇尼王影俯首,永生威势如潮水般压落四方,一道朦胧神影自虚空中缓缓降临——
“**灵——永生威势!”
他再进一步,神影骤然凝实,黑焰、新月、星辉尽数汇入其中,化作一尊顶天立地的灵魔**之相:
“**灵化——灵魔**,永生降临!”
那神影并非**本体,而是以灵魔假托**之名,借永生之威凝成的虚相,却已足以令天地变色、万物俯首。
“轰——”
巨石片片碎裂。
黑焰、新月、镇尼虚影与永生威势一同撞向刘紫衣的剑气,整条勃达岭通道都被照得忽明忽暗。
剑气与黑焰相激,化作万千流火,如万箭齐发,撕裂夜空。镇尼虚影在半空翻涌,似有神灵自九天俯视,目光森然。碎石被气劲卷起,在通道中狂舞乱撞,仿佛天灾降临,改天换地。
剑孔遍布岩壁,花落如雨,碎石阵列层层崩解,整条勃达岭似在两大势力的交锋中颤抖。
千面郎君却仍未动手。
他望着夜空深处,淡淡道:
“来了,便现身。”
“尔等宵小之辈,岂能做如此偷鸡摸狗之事?”
“岂不陷身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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