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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道蜿蜒,四人的脚步踩在碎石与枯叶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响。
晨雾渐散,日头从东边山脊探出半个脸来,在他们身前拉出长的影子。
苏白走在最前头,步伐不紧不慢,像是出门踏青一般。
张之维跟在半步之后,时不时揉一腹部,嘴里嘶抽着凉气。
昨晚那一拳的余韵还在,内腑闷发胀。
他抬头看了眼苏白的背影,心想这家伙下手可真不含糊,嘴上说着留力,实际上打得他差点把晚饭吐出来。
陆瑾和李慕玄并肩走在后头,偶尔交换个眼神。
龙虎山的山路不算陡,四人走得轻快,不到半个时辰便到了山脚。
可到了岔路口,苏白没有往左边通向火车站的官道拐,反而抬脚朝右边镇子的方向走去。
张之维一愣,快走两步追上来,侧过脑袋问:“苏兄,你不是说先去赶火车?怎么又改道了?”
苏白脚下不停,偏头看了他一眼,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去是要去的。但咱们这趟去东北,目的是什么?”
“杀鬼子啊。”张之维脱口而出。
“杀哪种鬼子?”
张之维张了张嘴,随即反应过来,一拳砸在自己掌心,恍然道:
“是了!杀普通小兵没什么意义,要杀就得杀那些高层将领。可要是连人家住哪、几点换防都不知道,那不成了无头苍蝇?”
苏白点头,嘴角微一挑:“所以,先去一趟江湖小栈,买情报。摸清楚目标,再动手。精准、高效,不浪费时间。”
张之维咧开嘴,用力拍了一下苏白肩膀。
“哎呀,还是苏兄你脑袋灵光!我光想着打,差点忘了这茬。”
陆瑾从后头插话进来,声音不紧不慢:“张师兄,苏兄的头脑,向来是我们三人里最清楚的。”
“这次下山前,师父也特意交代过,让我和李慕玄一切听苏兄安排。”
张之维扭头看他,了然地点点头:“原来如此。左门长这安排,确实没毛病。”
李慕玄双手抱在脑后,仰着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嘿嘿,那可不。我们师父的安排,什么时候出过岔子?”
张之维斜了他一眼,忽然笑了:“李兄,怎么?看你这模样,好像被夸的人是你似的。”
陆瑾在旁一本正经地附和:“是啊,就好像被表扬的是你。”
李慕玄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耳根子泛了一层薄红。
他没想到陆瑾居然也跟着起哄,顿时跳脚:“我就得意一下不行吗?陆瑾!你怎么还和张师兄一块儿挤兑我?”
陆瑾那张端正的脸忽然裂开一道笑,像是忍了半天终于没绷住:“嘿嘿,有意思。”
李慕玄看着他那副先正经后偷笑的德行,一阵无语,瘪嘴道:“陆瑾,你什么时候跟苏白学坏了?”
前头的苏白脚步一顿,偏过头来。
那双眼睛平淡淡地扫了李慕玄一眼,语气不咸不淡。
“我刚还想着,等进了镇子安顿下来,叫王耀祖出来,给你传一传倒转八方更高阶的心法口诀。你刚刚说什么?”
李慕玄浑身一激灵。
他脸色变化之快堪比川剧变脸,前一秒还满脸幽怨。
下一秒已经堆起热情洋溢的笑容,搓着手凑上前去:“哎呀苏师兄!开玩笑开玩笑!你听岔了!”
“我是在说,陆瑾跟苏师兄你学得好!苏师兄品行高洁,神通广大,乃我辈楷模!”
“陆瑾学你那是应该的,不只是他,我也要向你学习日学,夜夜学!”
苏白看着他那副嘴脸,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继续迈步往前走。
张之维在旁笑得肩膀直颤,拍着大腿道:“李兄,你应该说,适才相戏耳。”
“哈——”
几个人笑声散在清晨的山道上,惊得路边树丛里几只麻雀扑棱飞起。
李慕玄嘴角抽了抽,却也没真恼,嘟囔了一句“群不讲义气的”,跟着众人继续赶路。
……
镇子不大,但五脏俱全。
街面上挑担子的、摆摊的、赶着驴车运货的来往往,烟火气扑面而来。
四人换了粗布常服,真炁内敛,混在人堆里毫不起眼。
苏白目光在街道两侧扫了一圈,很快锁定了一间门面不大的布庄。
门楣上写着“通济老号”四个字,门边挂着一串铜铃,风吹过时叮叮作响。
他抬脚走了进去。
柜台后面坐着个四十来岁的精瘦男人,穿灰布褂子,手里捧着茶碗,正闭目养神。
听见脚步声,那人抬起眼皮,先是扫了一眼苏白,随即目光滑向身后跟进来的张之维、陆瑾和李慕玄。
两息之间,这掌柜的眼神从随意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震动。
他几乎是弹起来的。
茶碗往柜台上一搁,快步绕出来,压着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敢置信:“荡魔……苏真人?”
苏白微颔首。
掌柜的目光又转向张之维那张生气勃勃的脸。
龙虎山就在附近,天师府的嫡传弟子长什么模样,他不可能不认得。
“张道人!”掌柜的吸了口气,连忙侧身让路,压低声音道,“还有两位,几位快请进包厢雅座。”
话都不用多说半句,掌柜的已经一路小跑着把人往里头引。
包厢不大,收拾得却利索,一张八仙桌,四把太师椅,桌上摆着现成的茶具。掌柜的亲自动手倒茶,双手微有些抖。
他心里翻江倒海。
荡魔真人苏白,三年前十五岁名震天下。
天师府张之维,天师座下头号高徒。
这两位凑在一起出现在自己这小破铺子里,后头还跟着两个气息不凡的年轻人,这阵仗,怕不是要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掌柜的。”苏白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直入正题,“有件事,想请小栈的朋友帮个忙。”
“苏真人尽管吩咐。”掌柜的挺直腰板。
苏白放下茶碗,目光平静:“我们四人要去东北。”
掌柜的手一顿。
“目标是日军高层将领。”苏白的声音不高,却字清晰。
“我需要从小栈这里购买一批情报,越详细越好。驻地布防、将官行踪、东洋异人配置,能查到的都查。”
包厢里安静了两三息。
掌柜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脸上的震惊遮都遮不住。
他看苏白,又看看张之维,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您几位……要去东北?”他的声音有些发干,“那边如今已经是日本人的地盘了。关卡重,还有东洋异人驻扎。左门长和张天师,他们知道吗?”
苏白点头:“家师亲自送我们下山。”
张之维也笑了笑,双臂抱胸靠在椅背上:“天师也点了头。”
掌柜的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胸膛里有什么东西涌上来,又酸又热。
他在江湖小栈干了十几年,什么达官贵人、什么邪门外道都见过。
可眼前这四个不过十七八岁的年轻人,背后有两大玄门撑腰,本可以安稳稳在山上修行,却主动要去那片血与火的战场上搏命。
就为了杀鬼子。
就为了那三个字。
掌柜的忽然退后一步,端正正地向四人弯腰拱手,脊背绷得笔直。
“请苏真人、张道人,还有两位放心。”
他抬起头,目光格外认真:“情报的事,我这就走最高规格的渠道去办。保证给您四位查到最精确的消息。”
他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斩钉截铁:“而且,一分钱不收。”
苏白眉头微动:“不必,该收的钱——”
“不能收。”
掌柜的打断了他,摇头得像拨浪鼓。
“收了这钱,我们少东家知道了,怕是要把我撵出门去,东家那边更不用说了。”
他的声音有些哑,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您四位做的是大事,是为了神州,为了咱们千万万同胞。”
“我们做情报的,手上没什么功夫,上不了前线。但该出力的地方,绝不含糊。”
他又深拱了一把:“这是我们整个小栈的心意,几位万不要推辞。”
包厢里静了片刻。
苏白看向张之维,张之维朝他微点头。陆瑾和李慕玄对视一眼,也没再多说。
四人同时起身,齐齐向掌柜的拱手。
“那我们,就在此谢过了。”
掌柜的连连摆手还礼:“千万别,千万别。我该谢你们。”
苏白放下茶碗:"我们不在这里等了,时间紧,今日便动身北上。”
“情报查好之后,烦掌柜的直接送到东北那边的据点,到时我们自会去取。"
掌柜的一怔,随即用力点头:"没问题!我这就发急件,走小栈在北边的暗线,最快五天之内,情报就能送到关外的接头铺子。”
“到了那边,您报上名号,自会有人接应。"
苏白抬手拍了拍掌柜的肩膀,没再多言,转身朝门外走去。
张之维跟着站起来,冲掌柜的笑了笑:"辛苦了,回头我们从东北回来,请你喝酒。"
掌柜的擦了把脸,“好!”
他目送四人的背影走出布庄大门,消失在镇子熙攘的人群里。
嘴里呢喃道:“一定要回来啊……”
……
火车站不大,一条窄的铁轨从南延伸向北,尽头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线里。
站台上人不多。
几个背着麻袋的脚夫,两三个等车的行商,都缩在角落里打盹。
苏白买了四张北上的硬座票,递给身后三人。
李慕玄接过车票,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吹了声口哨:"这回可是真的要出关了。"
陆瑾把票收进怀里,表情平静,但握票的手指微收了收。
张之维将车票往腰间一揣,双手撑在站台栏杆上,望着铁轨延伸的方向,眼底映着远方灰白的天光。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涌动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热。
汽笛声从远处传来,闷的,像牛嚎。
黑色的蒸汽火车头喷着白雾缓驶入站台,车身上锈迹斑斑,车轮碾过铁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苏白第一个迈步上了车厢。
车厢里空气浑浊,木质座椅磨得发亮,窗玻璃上结着一层灰。
四人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行李往脚边一放。
又一声长笛。
车身微一震,缓缓动了起来。
站台向后退去,镇子向后退去,龙虎山的轮廓在车窗里越来越小,最终被一片起伏的丘陵吞没。
铁轨有节奏地咔咔作响,像某种倒计时。
苏白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车窗外,南方的青山绿水正一寸一寸被甩在身后,而北方的风,
正裹着硝烟与寒意,一里一里地迎面扑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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