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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院试越近,陈芷兰的脾气就越发阴晴不定。
江青山每日从书铺回来,进门第一眼看见的便是她那张拉长的脸。
她甚至只是因觉得心口发慌,稍微不如意,她也要阴阳江青山,不让他好过。
江青山一回家就躲着她,根本不想见她。
他像被一张浸了水的棉被裹着,又沉又闷,挣不脱也逃不掉。每到夜里陈芷兰闹腾够了才能睡过去?
今日,江青山不过是回来晚了一刻钟,陈芷兰就已经准备好等着他了。
“回来得倒早。”陈芷兰的声音像鬼一样,贸然出声,语气森然。
“我还当你要在外头吃了晚饭才回来。”
江青山把书箱搁在门边,走到桌前倒了杯茶,仰头灌了下去。
茶水是陈芷兰泡的,泡得过了头,又苦又涩。
他放下杯子,在窗边坐下来,从书箱里取出本经义注疏翻开,没有接她的话。
“怎么不说话?”陈芷兰见江青山无视自己,抬起头来看他,那双眼睛因为连日失眠而显得格外深,眼底沉着两片青黑。
江青山翻书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语气平淡得没有任何起伏:“今日书铺人多,我在茶馆坐了一个时辰,你要是不信,明日可以跟我一道去。”
“我跟你一道去?”陈芷兰冷笑一声,声音尖利得像是用指甲在瓷面上刮过:“我是能陪你去书铺温书呢,还是能陪你去茶馆饮茶?我这张脸还能见人吗?若不是你那个好妹妹,我怎么会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她又来了,每一天都是这一套。从陈青月那一簪子划下去之后,她便一天比一天更加沉溺于怨恨里。
江青山起初会哄她,会把她搂在怀里说会替她请最好的大夫,会赌咒发誓说再也不让谁伤她分毫。
后来他发现无论自己说什么,她都能绕回那一簪子上去,仿佛这世上所有的错都该由他一个人背着。
再后来,他就不再哄了。
“你的脸会好起来的。”
“好起来?”陈芷兰忽然站起身,两步走到他面前,一把夺过他手里的书摔在地上:“你就只会说这句话!我嫁给你的时候是怎么说的?你说你会待我好,说这辈子只疼我一个。可现在呢?我一夜一夜地睡不着,你倒好,天天往书铺跑,往茶馆跑,回来连句软话都懒得多说!”
“江青山,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心里早就没我了!”
她越说越激动,手一挥,把窗台上那盏烛台也带翻了。
烛台滚在地上,火苗挣扎着跳了两下,灭了。
屋子里顿时暗下来,只剩外头院子里透进来的一点昏黄月光。
江青山坐在原地没动,低头看着地上那本被摔开的经义注疏,过了好一阵才开口:“你闹够了没有。”
陈芷兰一愣,大概是没想到他会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
她张了张嘴,声音忽然哽住了,眼眶一红,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你……你果然……”
江青山没等她说完,弯腰捡起地上的书,拍去灰尘,重新坐回窗边,翻开折角的那一页。
他没有再说话。月光从窗棂外漏进来,把他半边身子笼在阴影里。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陈芷兰站在他身旁,站了很久。
最后她转身冲回里屋,把房门摔得震天响。
江青山听见里头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和什么东西被摔碎的声音。
他慢慢合上书,望着窗外那轮被云遮去大半的月亮,心里忽然想起了温玉燕。
那日在银杏街上,她仰头看他的时候,眼睛亮得像落了星星。
她说话的时候永远带着笑,声音又轻又软,像春风吹进窗户,把他心里被陈芷兰日复一日磨出来的毛边都抚平了。
江青山闭上了眼睛。
另一边的同知府里,温玉燕正被自己的丫鬟取笑。
杏儿一边替她铺床,一边回过头来看她,脸上带着明晃晃的打趣:“小姐,你今日已经发呆七八回了,晚膳的时候连筷子都拿反了,到底是在想什么呀?是不是又想那个江公子了?”
“我哪有。”温玉燕坐在妆台前,手里握着梳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发尾,耳根却已经烧了起来:“我只是……只是觉得最近天气好,适合出门罢了。”
“天气好?这都快入冬了,外头风刮得跟刀子似的。”杏儿笑嘻嘻地凑过来,把梳子从她手里抽走:“小姐,你就别瞒我了。那天在醉仙楼,你全程眼睛就没离开过江公子。江公子替你盛汤,你的脸都红透了。”
“我伺候你这么多年,还没见过你对哪个男子这么上心过呢。”
“你别胡说!”温玉燕急了,伸手去抢杏儿手里的梳子,脸更红了:“他救了我,我请他吃顿饭,是应当的。你别把什么都说成那样。”
“是是是,应当的。”杏儿也不跟她争,只是咯咯地笑:“那小姐倒是说说,这几日茶饭不思的,是为了什么呀?我瞧着,您可比前两日瘦了些。”
温玉燕咬着下唇不说话。她抬头往镜子里看了一眼,镜中映出一张因为心跳加速而微微发红的脸。
她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地把脸埋进手心里,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杏儿……你说,江公子还会再来吗?”
杏儿放下梳子,凑近了些:“小姐,你是真的喜欢上他了?”
温玉燕没有回答,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
过了好一阵,她才轻轻点了点头。
温同知站在窗外,把这番对话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里。
他手里托着一碟刚切好的秋梨,是来给女儿送宵夜的,此刻却停在了廊下。
屋里杏儿还在咯咯地笑,温玉燕还在小声地羞恼。
温同知站了片刻,转身往书房走去,把秋梨递给跟在身后的小厮,低声吩咐了一句:“去查查,前几日小姐和谁接触过?查他的家世,家中几口人,可有婚配,可有功名,为人如何。越细越好。”
“是。”小厮应了,接过秋梨,转身匆匆去了。
温同知负手站在廊下,望着女儿房里那点漏出来的暖光。
他想起温玉燕小时候,他每次下衙回来,她都会扑进他怀里,叫一声爹爹。
如今那个扑进他怀里的小姑娘长大了,有了心上人。
他并不反对女儿喜欢谁,可这世道,知人知面不知心。
那人若真是个好的,他温某人不会从中作梗。
可那人若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他宁愿女儿现在哭一场,也好过日后把一辈子搭进去。
书房的灯亮了一整夜。
而江青山坐在那间逼仄的租屋里,对着窗外灰蒙蒙的月亮,对温玉燕翻来覆去地回想了一遍又一遍。
陈芷兰在里屋哭累了,渐渐没了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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