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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亥往前迈了一步,他的步子有些沉重,踩在地上时发出一声脆响。
晋鄙的亲卫们同时把手按在了刀柄上,铁甲摩擦的声音在帐中格外刺耳。
朱亥没有看那些亲卫,他直视晋鄙,将肩上那柄四十斤的铁锤取下来,握在手中,与之对峙着,毫无畏惧之色。
晋鄙挥手叫停了亲卫们的动作,用欣赏的目光盯着朱亥。
信陵君决定换一种思路,打感情牌。
“晋鄙将军,你我也是旧相识了。当年先王还在的时候,我跟在你身边学过一段时日。那时候我才十来岁,你说我射箭的姿势不对,手把手教了我一个夏天,这些事,我从来没忘。可今日,我不能因为私交而忘了更大的事。魏国的士卒不能去打邺城,不能去趁火打劫。他们应该去救赵国,去守轵关陉,去阻挡秦军,去阻挡胡人。这不是为了赵国,是为了魏国,是为了中原最后一线生机!”
信陵君的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的来的,他的声音在大帐中回荡,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晋鄙看着信陵君的年轻的脸,看着那张脸上被风吹裂的嘴唇、被焦虑熬红了的眼眶,他在这一瞬间笑了,整个人像是忽然换了个人,轻松了下来。
他突然把合在一起的虎符放回信陵君手里,虎符上还残留着他手掌的温度,信陵君完全懵了,愣在原地,这是怎么个意思,这就给我了......
晋鄙又伸手去解腰间的将印。
将印的绶带是旧的,磨得起了毛边。
这枚印跟了他几十年,从校尉到将军,从河西到大梁,每一道绶带的磨损都对应着一场战役。
他解得很慢,手指头不知为什么有些发僵,解了好一会儿才把绶带从腰间解下来。
他把将印慢慢放在案上,铜印磕在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像是完成一场重要的交接仪式。
晋鄙抬起头,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信陵君。
“信陵君,你要做什么老夫知道。你方才说的那些话,老夫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
“老夫打了一辈子仗,没干过抗命的事。信陵君,王命就是王命,王命不对,也是王命。你要是觉得大王错了,你可以去劝他,可以劝谏他,但你不能偷虎符。你偷了虎符,就是窃国之罪。老夫要是把兵权交给你,就是叛君,你让老夫叛君,你就是在逼老夫去死。”
晋鄙停了一息,他看着朱亥手里那柄铁锤,忽然笑了一下。
“信陵君,你带来的这个壮士,手里的铁锤是给老夫准备的吧?”
被别人识破了自己的意图,信陵君尴尬不已。
“信陵君,”晋鄙继续说着,“将印老夫交,但兵权,不能平白无故地交。大王有命,虎符在人在,虎符失人亡。虎符被你拿走了,老夫还活着,那就是老夫失职,失职之罪,满门抄斩,所以老夫今天必须死。”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直视信陵君,那目光里没有怨恨,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把生死看淡了之后特有的平静:“老夫今天把命给你,换两样东西。第一,这五万魏国子弟,你不能让他们白白送死,你要带他们打一场胜仗,魏国已经很久没有打过胜仗了。第二让魏国再次强盛起来,我知道这很难,但老夫觉得信陵君你能做到。”
说完后他单膝跪地,右手按在左胸心口上,面朝南方,南方是大梁的方向,是魏王宫的方向,是他守了六十年的故国的方向。
“兵贵神速,动手吧......”
信陵君看着他,却吓得退开一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麻絮,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是朝朱亥点了点头,随即闭上了眼睛。
朱亥往前迈了一步,他的右臂肌肉绷紧,铁锤在空中划出一道极短的弧线,锤头落下的声音沉闷而短暂。
晋鄙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血从他的银发间渗出来。
帐中亲卫们的刀同时拔出了一半,铁刃和刀鞘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帐中格外刺耳,有人往前迈了半步,有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有人在低声喊着“将军”,声音里拖着哭腔。
朱亥将染血的铁锤往地上一顿,锤头上的血顺着锤面往下淌,在石板上溅开一朵暗红色的花。
他往前站了一步,挡在信陵君身前,目光扫过帐中每一个亲卫,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喝:“哪个要陪葬的,往前走!”
信陵君睁开眼。
他的脸上是湿的,但他没有去擦。
他弯下腰,蹲在晋鄙的尸首前,伸手合上了那双还睁着的眼睛。
“晋将军,一路走好。”
信陵君说完后站起来,把虎符高高举起。
“虎符在此,全军听令,西行救赵。今日之事,是我信陵君一人所为,大王追究下来,我一人担,与尔等无关,与晋鄙将军家小无关,尔等从命者,皆是功臣,不从命者——”
他看着那些还在犹豫的亲卫,把虎符往前一推,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寸:“现在就可以杀了我,拿我的人头去大梁领赏,我信陵君绝不反抗。”
帐中安静了整整三次呼吸的时间。
一个年轻的亲卫校尉率先把刀推回刀鞘,行了一个揖礼:“末将愿从公子西行救赵!”
他的声音还带着一丝颤抖,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中军帐里的亲卫们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帐外,信陵君的亲随已经将中军大帐团团围住,传令兵策马驰出营门,马蹄声脆生生地敲碎了营中的寂静,高喊着同样的命令,虎符在此,全军西行救赵!
营中士卒从各自的帐篷里跑出来,校场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有人还在系甲胄的皮带,有人手里的干粮还没啃完,有人从睡梦中被喊醒光着一只脚就跑了出来。
五万人,站在秋风中,看着中军大帐的方向,看着那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魏国将旗。
信陵君直起身,转向帐外。
帐外,五万大军已经整装待发,旌旗猎猎,鼓角震天,秋风吹得每个士卒的战袍都在飘扬。
信陵君翻身上马,朱亥扛着铁锤跟在后面。
传令兵举起令旗,往西一指。
五万大军开拔的号角在秋风中吹响,低沉而辽远,像大地的叹息,从大梁城北一路传到了西门。
大梁西门的门房里,侯嬴拄着拐杖独自坐着。
他从怀里掏出那只旧酒壶,抿了最后一口。
酒是凉的,但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一杯送行酒。
他把酒壶放在桌上,对着空无一人的门洞说了一句话:“主君,老朽只能送你到这里了,轵关陉风大,多穿件衣裳,下辈子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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