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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步六十七章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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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六六年,广州的秋天来得很迟。十月过了大半,桂花还挂在枝头上,香气闷在湿热的空气里散不出去,整座何家老宅像是被泡在一缸温吞的桂花蜜里。

    何成局坐在茶室里,面前摆着一壶何国刚泡好的铁观音。茶水还冒着热气,他没有动,只是低头看着手里一张从旧金山寄来的明信片。明信片上的照片是金门大桥,桥身笼在太平洋的晨雾里,模糊得像一个遥远的梦。背面是何洋的字迹,用英文写的地址,签名处画了一只小小的帆船。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帆船意味着平安。至于信的内容,不过是几句再寻常不过的家常话,问候父亲何辩,问候爷爷何成局,说自己旧伤恢复得尚好,说旧金山的秋天比往年冷得早,说唐人街新开了一家粤菜馆,味道不如甘叔公的手艺。任何外人看了都不会起疑。

    但何成局知道,在“旧伤”和“比往年冷”之间,何洋夹了一个极不自然的换行。这是第二个暗号——他在狱中受到了审讯,但顶住了。

    明信片在路上走了将近两个月,辗转经香港何念祖处才转到广州。何成局把明信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指腹沿着何洋的笔迹慢慢摩挲,然后把明信片放进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有厚厚一沓明信片,最上面一张的邮戳是一九六五年十二月,最后一张是一九六六年八月。八个月,九张明信片,每一张上面都画着那只小小的帆船。

    何洋被捕已经两年了。两年前,***爆炸成功的那天下午,消息和噩耗几乎同时传来——何洋于六天前在旧金山被捕。他没有出卖任何人,在被捕前销毁了所有资料。美国人查不到证据,又不甘心放人,就一直关着,美国保护伞制药有限公司也被暂停生产。何家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系去交涉,香港的商会、英国的人脉、瑞士的中立机构,能找的都找了,都碰了壁。美国联邦调查局把何洋列为“危害国家安全”的重点调查对象,不允许保释,不允许探视。何成局甚至通过隐秘渠道给何洋递过消息,问他愿不愿意越狱,何家可以派人接应。何洋回了一个字——“等。”

    何成局看到那个字的时候,在书房里沉默了很久。不是怕越狱的风险,而是忽然意识到,何洋比他更清楚形势。越狱等于不打自招,等于把何家整个海外网络全部拖下水,等于把那些还在暗处的人全部暴露在阳光底下。何洋选择等,不是因为他怕死,而是因为他要护住更多的人。

    何国推门进来的时候,何成局已经收好了明信片。茶室里的光线有些暗,何成局没有开灯,坐在阴影里,手里捏着那根银簪。

    “爷爷,”何国在门口站定,“外交部那边来消息了。”

    何成局抬起头。

    “他们通过瑞士大使馆向美方提出了第三次交涉,要求释放何洋。美方的答复跟前两次一样——没有证据,但也没有放人。不过这次加了一句,说何洋在狱中身体健康,情绪稳定。”何国顿了一下,“至少人还活着。”

    “情绪稳定。”何成局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微微点了下头,“这不像美国人会主动说的——多半是你洋弟让狱警转达的。他在告诉我们,他撑得住。”他把银簪插回发髻上,站起身,“能用这句话,说明在狱警身上下了工夫。你洋弟这个人,在旧金山做了二十多年生意,最擅长的就是在不起眼的地方找到帮手。再等等,国际形势在变。”

    何国应了一声,没有多问。何成局走出茶室,经过何辩的牌位时,他停下来看了一眼。何辩的牌位前供着一杯铁观音,是何国今天早上换的,茶水已经凉了,但香气还在。何洋被捕的消息传来时,何辩已经走了十年了。何成局有时候想,何辩如果还在,听到何洋被捕的消息,会是什么反应?以何辩的性子,大概会坐在茶室里,泡一壶最浓的铁观音,然后说一句——“我儿子做得对。”然后继续喝茶。何辩这辈子最让何成局欣赏的地方,就是他从来不慌。不管是当年在贸易部坐冷板凳,还是后来退下来天天喝茶,还是得知亲生儿子被关进异国监狱,他大概都不会慌。

    可惜何辩不在了。何成局只能替他喝这杯茶。

    他端起何辩牌位前那杯凉茶,在牌位前顿了顿,然后一饮而尽,把空杯放回原处。

    晚饭后,何成局在桂花树下乘凉。何心放学回来,跑进后院叫了声“曾爷爷”,然后就钻进何芳的工作间去了。十五岁的何心已经出落得很标致,继承了她母亲的好相貌,但眉眼之间隐约有股英气,是何山那一脉练武之人才有的气韵。她这几年个子抽条似的往上蹿,但更让何成局欣慰的是她的修为——百宝体加上通感体质,十二岁那年正式习武,不到三年就摸到了练体境巅峰的门槛。

    何芳的身体却明显不如从前了。九十六岁那年她还能拄着拐杖下楼,亲自手把手地教何心认香料。这两年她愈发深居简出,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工作间里,要么捻香,要么对着那本翻了无数遍的香方簿发呆。何岩每天早晚上去请两次脉,每次都面色凝重地下来。何成局问过他,何岩斟酌着措辞说了四个字:“灯油渐少。”

    何成局没有上去看何芳。不是不担心,而是他知道何芳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衰老的样子。何芳这辈子最要强——生在武学世家,自己却是个不能习武的凡人,她硬是凭着通感体质和一双巧手,把安神香做出了名堂,让何家医馆的名声传遍了岭南。她从来不在何成局面前喊累,从来不让任何人帮她做香。一直到去年,她那双扎了一辈子针、捻了一辈子香的手终于抖得捏不住香泥了,才不情不愿地同意让徒弟和何心轮流在旁边打下手。

    何成局坐在桂花树下,感知力铺展开去,轻轻掠过二楼工作间的窗户。何芳的气息很弱,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但何心的气息就在她旁边,明亮而干净。一老一小,一弱一明,在同一个房间里,像是某种无声的交接。

    他收起感知力,不去打扰她们。过了半个多时辰,何心从工作间里跑出来了,手里捧着一个布包,快步走到桂花树下,把布包递给何成局。

    “曾爷爷,芳姑婆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何成局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本手写的线装册子,封面上用秀气的簪花小楷写着四个字——《安神香谱》。他翻开第一页,发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地记着香料的配方、比例、火候、时令,每一味香料后面都用红笔注明了功效和禁忌,有的地方改了又改,墨迹深浅不一,看得出是何芳用了几十年的时间一点一点修订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便条,字迹潦草,是何芳的手笔。

    “爹:这本香谱,是我这辈子唯一能留下来的东西。大哥走了,甘哥也老了,我也快了。这本香谱交给心儿,她天生通感,比我强。我教不完的,她自己会悟。我娘走得早,很多事想不起来了,但她留给我一句话——‘做香的人心要静,香才好闻。’心儿这孩子心本来就静,比我当年强。您帮我把这句话也传给她。另外,心儿说她想去北京读大学。这孩子不像我,她不光手巧,脑子和根骨都好得惊人。您别拦着她。让她去。女儿芳。”

    何成局读完,把便条折好放进怀里,合上香谱,手按在封面上,沉默了一会儿。

    “心儿,”他叫了一声。

    “嗯?”何心站在旁边,脸上还沾着一点香灰。

    “你想去北京读大学?”

    何心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想。我想读北京大学。教我们物理的老师说,北京有全国最好的物理系。”

    何成局看着她,想起何芳便条上的话。何芳说得对,何心不像她。何芳这一辈子都在何家老宅里,做香、扎针、带徒弟,最远的远门就是当年跟着何成局去过一趟香港,来回不过几天。但何心不一样——她生在新时代,学习成绩拔尖,通感体质和百宝体让她不管学什么都能远超常人。她想去的不是医馆,不是武馆,是一个完全不同的领域。这个时代需要的不只是武者和医者,还需要科学家、工程师、航空航天专家。

    “那就去。”何成局说,“不过有一条——放假了要回来看曾爷爷。”

    何心的眼睛亮了,扑上来搂住何成局的脖子:“谢谢曾爷爷!我就知道曾爷爷会答应!我爸说了,您不点头的事,他不敢做主。”

    “你爸是宗师境,还怕我?”

    “宗师境也是您孙子呀。”

    何成局难得地笑了一下,拍了拍她的头:“你芳姑婆把这本香谱传给你,让你不管走到哪里,别忘了自己从哪儿来的。去把你芳姑婆的便条拿来,我再看看。”

    何心从何成局膝头蹦下来,接过曾爷爷递过来的便条,看了一眼上面的字,眼圈忽然红了。何心从小跟着何芳学做香,从三岁认香料到十五岁独立做出第一支安神香,何芳在她心里从来不是那个需要拄着拐杖下楼的老人,而是一棵不会倒的树。但便条上那句“我教不完的,她自己会悟”,让她第一次意识到,这棵树也是会老的。

    何成局站起来,把香谱重新用布包好,递给何心:“这个你收着。以后不管你走到哪里,这本香谱都要带在身边。你芳姑婆一辈子没出过远门,但她留下的东西,可以替你走很远很远。”

    何心双手接过,把布包紧紧抱在怀里,转身跑回工作间的方向去了。何成局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然后重新坐回竹椅上,从怀里掏出何芳的便条,又看了一遍。他这辈子收过很多便条,战报、密函、电报、何洋藏在明信片里的暗语,但这一张,他大概会收到心里去,收一辈子。

    三天后,何心坐着火车离开广州,启程北上。何山没有去送——他那天在宝芝林带弟子,临走前只对女儿说了一句“别给何家丢人”。倒是何成局破例送到了大门口。何心上车前,从挎包里掏出一个小铁盒递给他,说是临行前做的,盒子里是她亲手做的第一炉安神香。何成局打开盒盖,一股熟悉的香味扑面而来——丁香、白芷、甘松、冰片,比例拿捏得恰到好处,是何芳香谱里的标准方。十五岁,已经能独立做出这份香了。

    “头一回不给芳姑婆打下手,自己从头到尾做了一整盒,”何心说,“做坏了好几支才成功的。废掉的香我没舍得扔,都埋在桂花树底下了——芳姑婆说过,香料本来就是从土里长出来的,做坏了还给土,不算浪费。”

    何成局盖上盒盖,把铁盒仔细收进怀里,看着何心上了车。火车开动后,他没有挥手,只是站在门口,目送列车消失在秋天的暮色里。

    何心这一走,老宅里忽然空了许多。何芳的工作间少了那个坐在高脚凳上晃腿的小姑娘,只剩下何芳自己坐在窗前,有时低头翻翻那本香谱的底稿,有时什么都不做,就是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发呆。何甘还是每天往工作间送一碗安神羹,只是送到门口就不再进去了——他知道何芳不想让人看到她连端碗都端不稳的样子。

    何成局每天下午会在桂花树下坐一两个时辰,偶尔感知一下何芳楼上的气息。何芳的气息一天比一天弱,但一直很平稳。他不敢多探,怕惊扰了她。

    十一月初,何米宁从北京回来了。

    何米宁是何瀚的女儿,何念祖的孙女,是刚从外交学院毕业不久就被外交部录用为见习外交官的何家第五代。二十四岁,短发齐耳,穿着深蓝色的干部服,身板挺直,说话利落。何家在军政两界向来没有根基——何成局做广州知府那是前清的事,早就翻了篇——但第五代开始有人进入体制内,这是何成局乐见其成的。一回来就直接去茶室见了何成局,带了一份不寻常的消息。

    “曾爷爷,这次我从北京回来,是有一件事想当面跟您说。”何米宁坐在何成局对面,何国给她倒了杯茶,她道了谢,但没有喝,“外交部最近在传,联合国那边可能会有动作。去年联合国大会表决了恢复中国合法席位的提案,虽然没通过,但赞成票一年比一年多。如果有一天中国重返联合国,中美关系可能会松动。”

    何成局目光微凝,微微坐直了身体。

    “另外,”何米宁压低声音,“我的直接领导私下跟我说,尼克松上台后,美国对华政策可能会有调整。苏联在北方陈兵百万,美国人也在越南陷得越来越深,双方都有缓解关系的需求。领导说,如果中美关系真的打开了,像何洋这样的案子,就有机会通过外交途径解决。”

    何成局沉默地听完了她的话,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几下,然后问:“你这个直接领导,知道何洋的事?”

    “不知道具体是谁,但知道何家在海外有人因为参与国家安全事务被美国扣押。这是外交部的内部档案里记载的,密级很高。领导说,何家为国家做了事,国家不会忘记。如果有合适的外交窗口,这批人会列入首批交涉名单。”

    何成局看着何米宁,她坐在对面,腰板笔直,目光清澈而坚定,跟她父亲何瀚一模一样。何瀚也是这样的人——在欧洲默默地做生意,默默地搭建渠道,何家需要他的时候,二话不说就上了。何米宁继承了她父亲的沉稳,但比他更锋利——她是新中国培养出来的第一批外交官,理想主义还没有被现实磨掉,但已经有了处理复杂问题的基本判断力。

    “你在外交部做得怎么样?”何成局忽然问。

    何米宁愣了一下,然后坦然回答:“很忙,但很充实。我的外语基础好,被分在北美司。虽然现在中美没有正式外交关系,但华沙会谈还在断断续续地进行。”

    “这条路很长。但何家等得起——我等了一百多年等到了新中国成立,再多等几年不算什么。你在北京好好干,你父亲在欧洲,一个人撑了很多年,你在这里撑住了,就是替他分担。”

    何米宁用力点头。何成局端起茶杯,忽然想起什么,说:“你这次回来,去工作间看看你芳姑婆吧。她身子不太好了。”何米宁的眼眶微微红了。她从小也是何芳看着长大的,虽然没有跟着学做香,但小时候生病,都是何芳亲手给她扎针开药。她应了一声,起身去了工作间。

    何成局独自坐在茶室里,端起何国泡的茶,抿了一口。何米宁带来的消息在他心里反复转了几圈,最终沉淀下来。他不指望美国人突然大发慈悲放了何洋,但何米宁说的那种可能性是真实存在的——只要中美关系打开一个口子,哪怕只是一条缝,何家就能想办法把何洋从那道缝里塞出来。他所要做的,就是继续等,并确保何洋在异国的牢房里也能撑到那扇门打开的那一天。

    腊月的一天,何芳下楼了。

    这是她今年第一次下楼,也许也是最后一次。她没有叫任何人搀扶,自己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从二楼走下来。何岩在楼下看到,连忙上前,何芳摆了摆手,说:“我去桂花树下坐坐。”

    何成局已经在那里了。他远远看到何芳拄着拐杖慢慢走过来,没有起身去迎,只是让何国在旁边多摆了一把椅子。何芳走到桂花树下,在何成局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喘了好一会儿才平复呼吸。冬日的阳光薄薄地洒在她身上,她的白发在阳光里显得格外稀疏,身形瘦得像是风一吹就要倒。

    何芳坐下后,没有马上说话。她只是看着那棵桂花树——冬天的桂花树叶子还是绿的,只是绿得有些暗沉,不像春天那样油亮。

    “这棵树,是娘种的。”何芳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她说的是余姚姚,虽然她不是余姚姚所生——她是林青的女儿,生母是何成局的第六房小妾——但她的童年记忆里,余姚姚确实是那个在桂花树下纳鞋底、抱着何安看花的慈母。她打小就叫余姚姚“娘”,林青从不纠正,只说:“多一个人疼你,是好事。”

    “嘉庆二十五年种的。”何成局说,“一百四十六年了。”

    “娘走的时候我才十几岁。”何芳说,“很多事记不清了。就记得她身上一直带着桂花的味道。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因为她每年秋天都在这棵树下坐很久,花瓣落在她身上,香气就沾在衣服上了。我问她为什么那么喜欢桂花,她说桂花不娇气,给它一块地就扎一辈子根。”

    何芳顿了一下:“前阵子我把这句话写进了香谱的扉页上。心儿以后读到,就知道她高祖母是什么样的人了。”

    何成局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何芳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沉默了很长时间。何成局以为她睡着了,但她忽然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爹,我这辈子没什么遗憾。做了一辈子香,救了一些人,教了几个徒弟,把香谱传给了心儿。该做的都做了。大哥走的时候很安详,我要是也能这样走,就知足了。”

    何成局握着银簪的手微微紧了一下:“芳姑,你别说这种话——”

    “爹。”何芳打断他,睁开眼睛,转过头看着父亲,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光,跟当年她捐出所有安神香时的神情一模一样,“您活了快一百七十年,送走过的人比谁都多,您比谁都知道——人该走的时候,留不住的。何洋的事您别太忧心,他会回来的。心儿的路还长,您替我把她看好了,以后她要是成家了、生娃娃了,代我跟她说一声——芳姑婆在天上保佑她。”

    何成局沉默了很久,久到何芳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何芳搁在扶手上的手。那只手干瘦冰凉,关节变形,指尖上还残留着几十年做香留下的细微茧痕。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何芳不再说话,重新靠在椅背上,面朝夕阳的方向。夕阳金红,将桂花树的枝条染成暖融融的剪影。父女俩就这样坐在桂花树下,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何国远远地站在回廊里,想过去添茶,又收住了脚步。

    夜里,何甘送安神羹去何芳房里。推门进去时,何芳和衣靠在床头,手里还捏着一支没做完的香,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何甘把安神羹放在桌上,轻轻叫了一声,没有反应。又叫了一声,还是没有反应。他伸出手,探了探何芳的鼻息,然后缩回手,站在床边,低着头,一言不发。

    何岩进来时,何甘仍然站在床边。何岩走过去,摸了摸母亲的脉,然后慢慢放下她的手,将那支没做完的香从她指间轻轻取出来,放在香盘里。香只做了一半,香泥还没干透,上面留着何芳的指纹。何岩将香盘端起来,对何甘轻声说:“娘是在做香的时候走的。她一生最喜欢做香。”他语气平稳,将香盘放在柜顶妥善收好,才走到门口去通知其他人。

    何成局一个人在桂花树下坐了一夜。何国来送茶,他没有接。何山来劝他回屋,他没有应。何甘端来的当归鸡汤摆在石桌上,一口没动。他只是坐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根银簪,面朝西北方向的夜空。桂花树上积了薄薄一层霜,月光一照,泛着银白色的光,跟何芳的白发是一个颜色。何芳昨天在这棵树下坐过,跟他说了很多话。他以为那只是寻常的聊天,但此刻回想起来,每一句都是告别。何芳说大哥走的时候很安详,我要是也能这样走就知足了。她是真做到了。在做香的时候走的,手边是她的香泥和香盘,窗外是她看了一辈子的桂花树。她走得很平静,跟何辩一样平静。

    但何成局知道,这份平静的背后是什么——是何芳这辈子从未说出口的隐忍和坚强。她是何家唯一一个不能习武的女儿,生在武学世家,却只能靠一双巧手在家族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她从来没有抱怨过,从来没有自卑过,只是年复一年地捻香、扎针、救人。她做出的安神香救过的性命,比很多武者一辈子救的还多。前天她还在工作间里完成了最后一次香料验收,把压在柜底的存货全部拉出来重新抽验了一遍,然后把验收合格的清单交给何岩,说:“我走了以后,别人接手这些香,你得按我的标准去把关。”她在用自己的方式,为离开做准备,就像何辩提前备好那壶茶一样。

    何成局把银簪从发髻上拔下来,放在手心里。簪头上的银桂花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余姚姚、何辩、何芳。活了一百六十七年,他送走的至亲又多了一个。天人境给了他三百年的寿元,也给了他比别人更多的离别。他不知道自己还要送走多少人,但至少,他还没有麻木。

    第二天一早,何心从北京赶回来了。

    火车坐了一天一夜,她几乎没有合眼。到家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她直奔后院工作间,推开门,里面空荡荡的。何芳惯用的工作台上摆着她的香盘、香刀、几支已经做好的安神香,还有一个小瓷碟,碟子里装着几片白芷。一切照旧,好像主人只是下楼喝杯茶,马上就回来。香盘旁边压着一张新添的纸条,是何芳最后的字迹,只有短短两句:“桂花又开了。心儿,这盒香留给你,你用的着。”香盘里果然有一小盒新做的安神香,是何芳用最后几天时间断断续续做出来的,盒子上的桂花图案是她亲手画的,花蕊用极细的毛笔点了金粉。

    何心在空椅子前站了很久。她手里还攥着从北京带回来的核桃酥——何芳最喜欢吃的,每次何心出门回来都会给她带。她把核桃酥放在工作台上,放在那盒香旁边,然后在何芳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闭着眼睛,摸了摸香盘上留下的指纹印痕。然后她站起来,走下楼,走到桂花树下,在何成局面前站定。

    “曾爷爷。”

    何成局抬头看着她。何心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她从怀里掏出何芳传给她的那本《安神香谱》,翻到扉页,指着上面何芳新写的一行字给何成局看。何成局低头看去,扉页上在原来的香谱标题下方,墨迹深浅不一地加了一行簪花小楷,写的是——“桂花不娇气,给它一块地,就扎一辈子根。”

    “芳姑婆留给我的,不只是这本香谱。”何心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有一种超乎她年龄的平静,“她还留了这棵树给我。以前她总说,要像桂花一样不娇气。我现在好像有点懂了——她不是让我守着这本谱一辈子,是让我不管走到哪儿,都记得自己是从这棵树下走出去的。”

    何成局看着何心,忽然觉得这个十五岁的姑娘长大了。不是个子蹿高了,也不是修为突破了,而是她眼睛里多了一层东西——那是一种很深的、沉静的承继感,跟何芳捻香时的眼神一模一样。何芳用了大半辈子才修炼出来的东西,何心用了十五年就摸到了门槛。

    “你芳姑婆走之前,让我替她跟你说一句话。”何成局说,“她说,等她走了以后,你如果成家了、生娃娃了,让我代她跟你说一声——芳姑婆在天上保佑你。”

    何心低下头,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然后抬起头,把那本香谱端端正正地放在膝上。她翻开第一页,从头开始看——丁香、肉桂、白芷、甘松、冰片……每一味香料后面都有何芳用小楷写的注解,有的地方墨迹极淡,是写了又改、改了又写的痕迹。何心一页一页地翻过去,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然后把香谱合上,抱在怀里。

    “曾爷爷,我想做一件事。今年寒假回来,我想把芳姑婆的工作间重新整理一遍,所有的香料、香盘、香刀,都按她原来的位置摆好。以后每次放假回来,我就在那里做一炉香——做给芳姑婆闻。”

    何成局看着何心抱着香谱的身影,忽然觉得何芳没有走。她就在那本香谱里,在工作间的香盘和香刀上,在桂花树每一片叶子的脉络中。一百四十六年前余姚姚种下这棵树的时候,大概不会想到这棵树会见证这么多人来、这么多人走。但树还在,根还在扎,花还在每年秋天准时开。

    “你回去之前,去跟你甘叔公学一道菜。”何成局说,“你芳姑婆最爱吃他做的百合莲子羹,你学会了,以后代她吃。”

    何心用力点头。

    何芳的葬礼在三日后举行,与何辩一样,从简。灵柩从何家老宅出发,何家五代人送行。何国捧着何芳的灵位,何岩扶着灵柩,何甘走在何岩旁边,一路沉默。何心捧着那本《安神香谱》,走在她父亲何山身后。何成局走在最后面,与何辩葬礼上一样。

    何芳的墓在何辩的墓旁边,也在余姚姚的墓旁边。一家人又团聚了一位。下葬的时候,何成局亲手铲了第一锹土,然后把铁锹交给何岩,退到一旁。他看着何岩、何国、何山、何峰、何川、何海、梁铁心一个接一个地往墓穴里填土,看着何心把那盒新做的安神香放进墓穴的一角,然后忽然想起何芳最后一次验香那天,在桂花树下跟他说的那句话——“爹,我这辈子没什么遗憾。”他当时没有回答。现在他想,何芳确实没什么遗憾。她做了她想做的事,守了她想守的人,把她最珍贵的东西传给了下一代。一个人活到九十六岁,能做到这些,就不算白活。

    葬礼结束后,何成局一个人回到桂花树下。他刚坐下,何米宁就从正堂方向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刚译好的电文稿。她刚把电文念了第一句,何成局就让她停住,然后招手把何国也叫了过来。他让他们俩站在自己面前,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清楚。

    何米宁压低了声音:“曾爷爷,外交部那边的消息——今年联合国大会表决结果出来了,恢复中国合法席位的提案,赞成票第一次超过了反对票。虽然因为之前美国人设下的‘重要问题’门槛,还没正式通过,但趋势已经很明显了。北美司的同事们判断,最迟五年之内,会有决定性突破。另外,华沙会谈那边,美方最近的口风有变化,他们对一些边缘性的个案开始表现出灵活处理的意愿。”

    何成局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头看向何芳的墓的方向。

    “你芳姑婆要是晚走几天,就能听到这个消息了。”他说,声音很轻,然后收回目光,对何国和何米宁说,“何洋的事,不要对外声张。但这个趋势你们看准了——只要联合国那边一突破,中美关系的大门一开,何家第一个要做的,就是把何洋接回来。”

    何国和何米宁同时点头。

    何成局从竹椅上站起来,走到桂花树下,伸手拍了拍树干。桂花树的叶子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深绿色的光泽,枝头上已经有了新的芽苞。这棵树陪他送走了余姚姚,送走了何安,送走了何辩,送走了何芳,也一定会陪他等到何洋回来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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