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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九章 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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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49年11月·广州】

    开国大典的欢呼声还在北方回荡,南国的广州已是秋风渐起。

    何成局从北京回来后,没有回香港,而是直接住进了广州西关的何家老宅。这座宅子是他当年做广州知府时置下的,三进三出的大院落,曾住着余姚姚和十五房小妾,住着何安、何宁,住着一大群咿呀学语的孙辈。后来大清亡了,他带着全家渡海去了香港,老宅就空了。杂草长了一院子,房梁上也结了蛛网。直到抗战胜利后,他才派人回来修缮了一番,但一直没有正式搬回来住。

    这一回,他决定不走了。

    何国陪着他在老宅里转了一圈。五十五岁的长孙跟在祖父身后,看着何成局的手指从每一扇门、每一根柱子上抚过去。那些木头早就老得发黑,但纹理还在,就像这座宅子的记忆。

    走到后院,何成局停住了。那里有一棵桂花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合抱。树下的石桌石凳还在,只是长满了青苔。

    “这棵树是你奶奶种的。”何成局说。

    何国“嗯”了一声,没有说话。他知道祖父说的是余姚姚。在这个家族里,所有人都知道余姚姚——不是因为她是正妻,而是因为何成局每次提起她的时候,那个活了一百五十年、见过刀光剑影也见过大清朝垮塌的老人,声音会变得很轻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嘉庆二十五年种的。”何成局在石凳上坐下来,也不擦上面的青苔,“那年你大伯何安刚满周岁,你奶奶说,种棵树,给儿子做个伴。等儿子长大了,树也长大了。”

    何安。何成局和余姚姚的长子。五岁开蒙,七岁习武,天赋极好,何成局以为他能接自己的衣钵。但何安二十二岁就死了——不是死在拳脚之下,而是死在广州的一场瘟疫。那一年何成局还是广州知府,他调集了全城的郎中和药材,救活了无数百姓,却没能救回自己的儿子。何安的灵柩停在何府大堂里,余姚姚守在灵前,三天三夜不吃不喝,第四天昏了过去。何成局把她抱回房里,她在昏迷中一直叫着一个名字——“何安,何安,娘在这儿,你别怕。”

    后来她醒了,没有再哭。只是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种过树。

    何国听到这里,心头一紧。他自己的父亲何辩已经九十四岁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他不知道如果有一天父亲走了,自己会是什么样子。他只知道,祖父已经送走了太多人——发妻、小妾、儿子、女儿、孙子。活了一百五十年,就是把身边的人都送走一遍。

    “爷爷,父亲说晚上想跟您一起用饭。”何国换了个话头,“甘叔公亲自下厨,说是给您接风。”

    何成局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青苔:“那就让厨房多备一副碗筷。你大伯的,你大姑的,都摆上。”

    何国怔了怔,点头应下。

    晚饭设在后堂。何成局坐在主位,左右两边的空位上各摆着一副碗筷——一副是何安的,一副是何宁的。何宁是何成局和余姚姚的女儿,二十五岁那年余姚姚生她时难产,母女差点都没保住。何宁后来长大嫁人,活到了六十多岁,在抗战期间去世,走的时候何成局在香港,没能见上最后一面。

    何辩没有来。何芳也没有来。何甘倒是亲自端了菜上桌,九十三岁的人了,走路还算稳当,只是手有些抖。他做了一道陈皮老鸭汤,一道豉汁蒸石斑,一道白切鸡,都是何成局爱吃的粤菜。摆好盘,何甘在何成局右手边坐下,他的位置恰好在何宁的空位旁边。他看了一眼那副空碗筷,没有说话。

    何国、何山、何川、何峰、何岩、何海几个孙辈也陆续入了座。他们都是第四代,年龄从四十五到五十五岁不等,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但在这张饭桌上,他们个个都收敛了气势,规规矩矩地坐着,等何成局先动筷子。

    何成局端起酒杯,先在何安的空位前放了一放,又在何宁的空位前放了一放,然后一饮而尽。

    “吃吧。”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何家的规矩,长辈在席,晚辈不得高声谈笑。何成局吃得不多,每道菜夹了两筷子就放下了,倒是把何甘炖的汤喝了个干净。何甘看在眼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这表情在何成局脸上也见过,是彭幼楚活着时常有的那种笑。何甘是彭幼楚的儿子,继承了母亲在厨房里的天赋,也继承了她内敛的性子。

    撤了席,何国捧上茶。何成局啜了一口,环视满堂儿孙,开口道:“说正事吧。”

    何国放下手中的茶杯,从怀里掏出一沓电报纸,平铺在桌上。

    “爷爷,最近香港那边来了几拨人。这是他们开出的条件。”

    何成局没有看那些电报,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何国说下去。

    何国逐一汇报:“美国人开出的条件是:巨臂集团将总部迁往旧金山,所有业务渠道全部保留,另提供五百万美元安家费。英国人也来了人,说只要我们留在香港,港英政府可以授予您爵士头衔,集团的航运牌照优先续期,十年内税收减半。”

    他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台湾也派了人来,蒋先生亲自写的信,说如果您愿意去台北,何家可以在政府里安排三个部级职位,巨臂集团在南洋的所有资产一律保留。”

    何成局听完,面色不变,只是问了一句:“北京呢?北京来了人没有?”

    何国一愣,随即摇头:“还没有。新中国刚成立,事情太多,他们恐怕还没顾上。”

    “他们顾不上,我们要顾上。”何成局放下茶杯,“说说你们的想法。”

    何川先开了口。他是何念祖的儿子,巨臂集团贸易板块的掌舵人,五十二岁,内劲五阶,长相斯文,说话有条有理:“从商业角度判断,美国人的条件最优厚。旧金山华人多,我们的大部分航线都在太平洋上,迁过去几乎没有损耗。英国人那里也是个稳妥的选择——毕竟我们在香港经营了三十七年,根基都在。至于台湾……”

    他看了一眼祖父的脸色,没有继续往下说。

    何峰接话道:“地产板块无所谓在哪里,但我个人倾向于留。广州也好,香港也好,我们何家的产业都在这边。搬去美国,那是连根拔起。”

    何岩不紧不慢地开了口。他四十七岁,宗师境二阶,何氏医馆的掌门人,继承了母亲何芳的安神香手艺和一身医术。在何家第四代中,他的修为最高,但说话最少。“医馆不能走。”他只说了五个字。

    何海翻着手里的小算盘,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账上能动用的现钱不多。搬迁的费用,三地都算过了,最少也要花这个数——”他比了个手势,“如果加上重建仓库和码头的费用,翻倍。要搬可以,但得有人出这笔钱。我们自己扛,不划算。”

    何山始终没有坐下,抱着胳膊靠在门框边上。他是何继祖的次子,五十岁,宗师境四阶,宝芝林第三代掌门。在所有孙辈中,何山长得最像何成局——浓眉、阔口、一双眼睛不大,但精光内敛。他等到所有人都说完了,才开了口:“我只问一件事。搬走了,宝芝林怎么办?洪拳怎么办?”

    满桌无人接话。

    宝芝林不是巨臂集团的资产,它是一间武馆,但它又不只是武馆。从何继祖那一辈算起,宝芝林已经在广州开了五十年,教出的弟子遍布两广。洪拳是岭南武林的根,而这个根是长在这片土地上的。搬到旧金山?搬到伦敦?搬到台北?洪拳没有水,怎么活?

    何成局终于抬起头,看着何山,眼底有一丝赞许。

    “说得好。”他站起身,走到堂前,那里挂着一幅《万里江山图》。这幅画是他从香港带回来的,挂在这里不过几天工夫,画上的墨色还泛着潮气。他望着画中的山河,忽然问了一句:“你们知道这幅画是谁画的吗?”

    没人答得上来。

    “道光二十二年,英国人打进广州的时候,我在城墙上指挥守军。”何成局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那一仗打输了。我站在城门口,看着英国人的铁甲舰从珠江口开进来,我们的炮打在他们的船身上,连个坑都砸不出来。我当时想,这辈子要是还能看到中国站起来,我何成局死也值了。”

    他转过身,看着堂下的儿孙们,目光如刀。

    “后来大清亡了,我带着你们奶奶的灵位和你们爷爷们去了香港。站在维多利亚港的码头上,我对自己说,何成局,从今往后你不再是官了,你只是一个商人。但商人也罢,武者也罢,有一样东西不能丢——根。”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叠电报,连看都没看一眼,直接递给了何国。

    “烧了。”

    何国双手接过,没有问为什么,直接走到香炉前,将电报一张一张地丢了进去。火舌舔舐着纸页,美钞的数字、爵士的头衔、台湾的许诺,在火焰里蜷缩成灰。

    “念祖明天动身去北京。”何成局的语气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跟那边说清楚——巨臂集团不会迁往旧金山,不会留在香港,不会去台北。总部,设在广州。”

    何川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爷爷,这样一来,我们在海外的业务可能会受影响。美国人……”

    “美国人会怎么做,我比你清楚。”何成局打断他的话,语气平静,“但你要记住一件事——你的客户可以换,航线可以改,码头可以重建,但有一样东西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那就是你的立场。一个没有立场的商人,今天可以跟美国人做生意,明天就可以跟任何人做生意,后天就可以跟敌人做生意。巨臂集团不做这样的买卖。”

    满堂肃然。

    何国从香炉前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既像释然,又像下了某种决心。“爷爷,我有一件事要禀。”

    “说。”

    “回广州之前,我已经让船队调整了下半年的航线。原定去旧金山的三艘货轮改道天津,运的是南洋的橡胶和西药。”何国顿了顿,“另外,我在香港仓库里囤的那批无缝钢管,也准备装船北上了。”

    何成局眉头微微一挑:“钢管?”

    “东北那边要修铁路,缺钢材。这批钢管本来是英国人订的,但我找了个理由退了单,赔了点违约金。”何国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藏着一丝狡黠——这个表情何成局很熟悉,是何辩年轻时候的样子。何国是何辩的儿子,骨子里那份精明劲儿,跟他爹一模一样。

    何成局看了何国半晌,忽然笑了一声。这是他从北京回来后第一次笑。

    “你在开国大典之前就开始准备了?”

    何国低了低头:“爷爷说过的,‘机会是给有准备的人的’。您去北京观礼,我就猜到您会做这个决定。”

    “你倒比你老子胆子大。”何成局说。

    “我父亲胆子也不小。”何国难得替何辩说了句话,“他只是把胆子都藏在了茶壶里。”

    这话让席间几人都笑了。何辩这辈子确实最不爱管生意上的事,年轻的时候是何成局硬把他按在贸易部的位子上,他坐了几十年,最后说了一句“够了”,就退下来喝茶去了。他喝茶是真喝,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烧水,铁观音、普洱、龙井、碧螺春,按季节轮着来,一壶茶能从早喝到晚。有人说他糊涂了,但何国知道,父亲一点都不糊涂。他只是用一种最省力的方式,在观察这个世界。

    夜深了,孙辈们陆续告退。何国最后走,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何成局独自站在那幅《万里江山图》前,背影笔直如松,肩背的线条完全看不出是一个活了一百五十年的人。他穿着一件灰布长衫,头发用一根银簪束在脑后,从背影看,不过五十许人。

    但何国知道,那根银簪是余姚姚的遗物。余姚姚活到七十九岁,走的时候头发白得像雪。何成局从那以后就不再束冠了,只用她的银簪绾发。一百五十年来,他从一个镖局的穷小子变成广州知府,从知府变成民族资本家,从资本家变成即将踏入天人境的武者——但那根银簪,始终没换过。

    何成局独自站在《万里江山图》前,画中的山是他见过的山,画中的水是他趟过的水。他看了很久,伸出手,指尖从画卷上轻轻划过。

    他想起了何安。那个他只养了二十二年的儿子。何安从小就聪明,书读得好,拳也练得好,何成局以为他会是何家下一代的顶梁柱。但瘟疫不认人,它不管你爹是知府还是皇帝。何安走的那天晚上,发着高烧,浑身抽搐,最后安静下来,叫了一声“爹”,就没有了。那时候何成局站在儿子的床前,第一次发现——原来活了一百多岁,经历过那么多风浪,看过那么多生死,当死去的人是自己的骨肉时,那种痛是不一样的。那种痛不是刀伤枪伤,不是经脉寸断,而是一种钝钝的、闷闷的,像是有人在用手慢慢捏碎你的心。他没有哭。他是何成局,是何家的顶梁柱,他不能哭。他只是把何安的尸体抱起来,亲手放进了棺材里。

    后来何宁也走了。他没有见到何宁最后一面。那时候他在香港,何宁在广东乡下的夫家,日本人封锁了交通,消息传过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七天。何成局收到信的那天,一个人在书房里待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出来的时候,他的头发白了一缕。那是他一百多年来第一次有了白发。不是因为修为不够,而是因为心里的东西太重了,重到先天境巅峰的功力也化不开。

    一百五十年了。他送走了发妻,送走了两房正室所生的儿女,送走了十五房小妾,送走了不知多少孙辈。他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但今晚,坐在这座荒废了三十七年又重新亮起灯火的老宅里,他觉得那些人的影子还在——余姚姚在桂花树下浇水的样子,何安在院子里练拳的样子,何宁在廊下绣花的样子,周巧儿在厨房里炒菜的样子,赵麦穗在洗衣房里搓衣服的样子,沈小荷在针线房里穿针的样子,秦舒云在账房里拨算盘的样子……一个接一个的,在他眼前晃过去。

    他闭了闭眼,把这些影子收进心里。

    然后他推开房门,走进了夜色中。

    何辩的院子在何家老宅的最深处,最安静。院子里种了几丛竹子,风一吹,竹叶沙沙地响。何成局走到院门口的时候,看见何川在门外守着。何川见他来了,连忙起身。

    “爷爷。”

    “去歇着吧。”何成局拍了拍何川的肩,“我跟你父亲聊几句。”

    何川犹豫了一下,还是退了下去。

    何成局推开院门,走进了那座小院。何辩果然还没有睡。他坐在茶室里,面前摆着一套紫砂茶具,壶里的水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九十四岁的老人,脊背佝偻了,手指也干瘦了,但摆弄茶具的动作依然稳当。他看到何成局进来,没有起身,只是点了点头,叫了一声:“爹。”

    这一个“爹”字,让何成局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何辩是他和余姚姚的儿子。何安走了以后,何辩就是长子了。但这个长子跟何安不一样,何安天资卓绝,文武双全,何辩却资质平平,习武不成,经商也是被赶鸭子上架。他一辈子没有什么大成就,最大的爱好就是喝茶。何成局年轻的时候对他有些失望,觉得这个儿子不够争气。但后来他慢慢明白了——何辩不是不争气,他只是用他自己的方式在活着。他活得不累,活得自在,活到了九十四岁,在这个家里,他是少数几个能让何成局觉得自己还是个父亲的人。

    “今天的事,阿国跟你说了?”何成局在何辩对面坐下。

    “说了。”何辩给父亲斟了一杯茶,是铁观音,汤色金黄,“美国人给了五百万,英国人给了爵位,台湾给了三个部级职位。您都烧了。”

    “你觉得可惜?”

    何辩摇头,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慢啜了一口,才说:“不可惜。那些东西,对别人也许是宝贝,对您不是。”

    “那什么是宝贝?”

    何辩想了想,放下茶杯,指了指自己心口的位置:“这里踏实,就是宝贝。”

    何成局沉默良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上好的铁观音,入口微苦,回味甘甜。他忽然想起来,何辩小时候不爱练武,每次被他逼着站桩,都苦着一张脸,一站完就往余姚姚的院子里跑,躲在他娘身后不肯出来。余姚姚就抱着他,对何成局说:“你别逼他了,他不像安儿,他就不是那块料。”何成局那时候还不太服气,觉得练武这种事,练就行。后来他才明白,有些人的路,不是靠逼就能走出来的。

    “你娘要是还在,看你活到九十四,肯定高兴。”何成局说。

    何辩的手顿了一下,茶壶嘴里的水流断了一瞬,又续上了。“娘走的时候,我才十几岁。”他说,“很多事记不清了。就记得她身上有桂花的味道,因为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是她种的。每年秋天,桂花开了,她坐在树下纳鞋底,我在旁边玩泥巴。”

    他放下茶壶,看着何成局,老眼有些浑浊,但语气很清醒:“爹,我知道您在担心什么。您是怕我们这几个老东西撑不过明年,怕何家没人给您送终。”

    何成局没有说话。

    “其实您不用担心。”何辩慢慢地说,“我虽然活不了几年了,但阿国他们都在。何国、何山、何川、何峰、何岩、何海——这几个孩子,您一手调教出来的,哪一个不能独当一面?阿国的心思比我还细,山弟的武功比继祖叔当年还高,岩弟的医馆已经比芳姑那时候大了两倍。您要信他们。”

    何成局看着这个九十四岁的儿子,忽然发觉何辩并不像他以为的那样糊涂。他只是把所有锋利的东西都藏在了茶水里,藏在了那些看似闲散的时光里。他不是不关心这个家,他只是用他自己的方式在关心——远远地,静静地,像一盏不起眼但始终亮着的灯。

    “辩儿。”何成局叫了一声,这个名字他已经很久没有叫过了。

    何辩抬起头。

    “明天,我要去一趟白云山。”何成局说,“去看你娘。你跟我一起去。”

    何辩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好。我也好多年没去看娘了。”

    “看完你娘,我去看你芳姑。”何成局站起身,“她的安神香还做吗?”

    “做。”何辩说,“手抖了,但还做。每天做一点,攒了一柜子了。她说怕自己哪天突然走了,这些香够用一阵子。”

    何成局听完这句话,在门口站了片刻,没有回头。然后他推开门,走进了深秋的夜色里。

    第二天一早,白云山。

    何成局没有带太多人,只叫了何辩和何国。三个人,一乘小轿也没有雇,走着上了山。何辩走得不快,何国在旁边扶着,何成局走在最前面,步伐轻快得不像一个一百五十岁的老人。白云山不高,但秋天的山路上落满了枯叶,踩上去沙沙地响。

    余姚姚的墓在半山腰,背靠一块青石,面向东南,能望见珠江口。这是何成局当年亲手选的地方。他说,姚姚一辈子喜欢看水,就让她看着珠江吧。墓碑上刻着一行字——“先妣何门余氏姚姚之墓”,旁边刻着立碑人的名字:夫何成局,子何辩,孙何国。

    坟前打扫得很干净。何成局每年清明都来,平时也交代了山下的人定期照看。他在坟前站定,从怀里掏出一壶酒,两只杯子。他倒满一杯,放在碑前,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姚姚,我来了。”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跟一个坐在对面的人说话,“上次来看你,是清明的时候。那时候北方还在打仗,我跟你说,等仗打完了,天就亮了。现在天亮了,新中国成立了。上个月我在北京,在天安门广场上,看到了三十万人一起欢呼的样子。你要是能亲眼看到就好了。”

    他喝了一口酒,又倒了一杯洒在坟前。

    “你最喜欢看热闹了。当年我上任广州知府,你在轿子后面跟了一路,到了衙门口还不肯走,说要看看老百姓怎么看我。后来你告诉我,说老百姓在背后叫我‘何铁腕’,你听了高兴得不得了,说这个外号好听。你还记得吗?”

    他说完,沉默了许久。山风吹过来,满山的树叶簌簌作响,像是有人在轻声答话。

    “姚姚,我答应你的事,做到了。”他的声音忽然有些哑,“你说要我给你一个家,我给你了。你说要把孩子养大,我做到了——至少活下来的这几个,我都养大了。你说想看着何家兴旺,我一直在尽力。现在新中国成立了,天真的亮了。你在那边,可以放心了。”

    他顿了很长的时间,最后说了一句:“就是有时候,挺想你的。”

    这句话说得极轻极轻,轻到站在远处的何国几乎听不见。但何辩听见了。他站在父亲身后,看着父亲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母亲去世的那个下午。父亲坐在母亲的床前,握着她的手,也是一直这样轻声跟她说话,说了一整个下午,直到天黑。那时候他不明白,为什么人已经不在了,还能说那么多话。现在他九十四岁了,终于明白了——有些话,不是要说给人听,而是要说给心听。说了,那个人就还在。

    何成局把酒壶里剩下的酒全部洒在了坟前,站起身来,转身看着何辩和何国。

    “走吧。”

    何国犹豫了一下:“爷爷,要不要也去看看奶奶们?”

    他说的“奶奶们”,是葬在香港的那十五房小妾。她们的坟还在香港,墓碑齐齐朝着广州的方向。何成局说过,等时机合适了,要把她们迁回来,埋在白云山上,跟姚姚做个伴。

    何成局望向南边,香港的方向,沉默了片刻。

    “等她们回来再说。”

    他没有说“等她们的坟迁回来”,他说的是“等她们回来”。何国和何辩对视一眼,都没有纠正他。他们知道,在祖父心里,那些人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

    下山的时候,何成局走在最前面,步伐依然轻快。何国扶着何辩跟在后面,听见祖父忽然开口,声音随着山风飘过来。

    “国儿,何家的船,从今天起,往北开。”

    何国一愣——这句话,祖父在开国大典那天已经说过了。但他没有提醒,只是郑重地又应了一声:“记住了。”

    何成局没有回头,但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他知道,有些事情说一遍就够了,有些事情却要说很多遍。因为这不是一句命令,而是一个方向。一代人走不完,就交给下一代人。下一代人走不完,就交给再下一代人。何家五代六十四口人,只要方向是对的,总有一天会走到。

    山脚下,何川已经备好了车。何成局上了车,何辩坐在他旁边。车子发动时,何辩忽然说了一句:“爹,回去以后,我给您泡一壶新到的秋茶。”

    何成局转过头,看着这个九十四岁的儿子,点了点头。

    “好。”

    车窗外,白云山渐渐远去。何成局闭上眼,没有再说话。他的丹田里那股震动还在继续,那扇通往天人境的大门还在虚掩着,等着他去推开。但他不急。就像他对何国说的,再等等。等他把该做的事做完,等他把该交代的人交代完,等这片土地上的春天真正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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