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4章 你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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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振华的女儿里，有一个年纪对得上。梦萍。
陆梦萍。
十六七岁，扎着两条辫子，走路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像只骄傲的孔雀。
“安娜，我跟你说实话。”魏光雄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咱们那个女儿，我送去了陆家。”
安娜的手指在小木匣上攥紧了，“陆家？”
“对。当年王雪琴也生了一个女儿，我让人把两个孩子换了。你生的那个，换进了陆家。王雪琴生的那个，被我送走了。”
安娜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你说什么？”
“我把你的女儿，换进了陆家。”魏光雄说，“她现在姓陆，叫陆梦萍。”
安娜站在那里，手里攥着小木匣，攥得指节发白，“陆梦萍？”
“对。”
“王雪琴的女儿？”
“对。”
安娜没有说话。
她想起王雪琴。
那个疯婆子。
那个在汪公馆门口砸玻璃、在街上追着人骂的女人。
她想起陆家。
想起那个被洗劫一空的院子，想起那些她跟着魏光雄抢走的东西。
如果她的女儿在陆家长大——吃的是陆家的饭，穿的是陆家的衣裳，叫陆振华爸，叫王雪琴妈。
而她这个亲妈，连一句话都不能说，“你确定？”
“我确定。”
安娜看着魏光雄。
魏光雄也看着，安娜信了，魏光雄需要她，不敢骗她，“你带我去看她。”
“我们在逃命。”
安娜不说话。
魏光雄看着她，看了两秒。
他本来不想去。
码头那边船不等人，陈家的人还在追，巡捕房随时可能查到闸北来。
可安娜的眼神让他改了主意。
他需要她。
他不能让她走，“走。”
他们坐着车，去了梦萍的学校。
车子停在街角，等了大概半个多小时，魏光雄没有下车，等人出来，他指了指校门口，“看到了没有？”
安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梦萍从校门里走出来，扎着两条辫子，穿着一件蓝布校服。
安娜看着那个画面，看了很久，“光雄。”
“嗯。”
“我过去一下。”
“你想死是不是，被巡捕房发现我们就完了。”
安娜没有说话，她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魏光雄喊了一声：“安娜！”
她没理他，径直朝梦萍走过去。
魏光雄握紧了拳头。
梦萍正在等依萍来接，忽然看见一个瘦削的女人朝自己走过来，穿着一件深色大衣，头发盘着，脸色不太好。
她愣了一下。
“你，你是陆梦萍吗？”
“你，你是谁？”
“我问问你，你今年几岁了？”
梦萍往后退了半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关你什么事？”
安娜看着她那张脸，看了很久，“你几岁了？”
梦萍皱着眉，“你到底是谁啊？”
“梦萍，还不走啊！”有同学远远地跟梦萍打招呼。
梦萍随意回了个点头，和安娜拉开了一段距离。
安娜从怀里摸出那只小木匣，那是她攒了十几年的东西——从沈阳带来的，从魏光雄那里拿的。
她把匣子塞进梦萍手里。
梦萍吓了一跳，把匣子往外推：“你干什么！我不要你的东西，快拿走！”
安娜把匣子按在她手里，攥着她的手指让她收好。
“你拿着。”她的声音很轻，“这是我欠你的。不要告诉别人，不要交给别人。这是你的，收好。”
然后她红着眼转身跑了。
梦萍站在校门口，一手捧着匣子，一手拎着书包，莫名其妙地看着那个跑远的身影。
“神经病吧？”
依萍车到了，走过来，看着梦萍手里的匣子：“怎么了？”
“刚才那个女的，看着精神不太好，突然冲过来问我叫什么名字几岁，然后就塞给我这个。”梦萍把匣子递给依萍看，“你看。”
依萍接过匣子，打开看了一眼。
珠子是日本珠，光泽很好，链扣上刻着一朵小小的菊花，那是日本皇室的纹样。
匣子里的黄金鱼、首饰、钞票，这些加起来快一万大洋了。
依萍问，“她长什么样？”
“瘦，头发盘着，穿深色大衣。”梦萍说，“长得还行，但看着精神不太好。突然就冲过来了，问我几岁，我说关你什么事，她就一直问，一直问。后来塞给我这些东西，说‘这是我欠你的’，然后人就跑了。你说是不是莫名其妙。”
依萍把匣子合上，看着梦萍，“梦萍，她还说什么了？”
“她说让我不要告诉别人，不要交给别人。”梦萍说，“你说这人是不是神经病？”
依萍没有回答。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匣子，又往街角的方向看了一眼。
“别看了，李成开车！”魏光雄把安娜拽了回来。
“我最后看她一眼。”安娜擦了擦眼泪，拉开一点点缝隙偷偷看着梦萍。
依萍目光扫过去，里面的人影一晃，车就动了，拐过街角，不见了。
“依萍，这怎么办？”
“回去告诉爸爸和雪姨，”依萍说，“看他们怎么处理。”
梦萍点了点头，把匣子收进书包里。
安娜在车上擦眼泪的时候，孙四笑了一声。
“安娜姐，你可真大方。那一匣子东西，大部分是从陆家保险柜里扒出来的。你倒好，又送了回去。”
安娜没有理他。
她靠在车座上，看着窗外。
魏光雄转过头来，那只完好的眼睛盯着她。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嘴角往下压着，“你还给她钱了？”
安娜看着他，没说话。
“你知不知道那些东西值多少钱？够我们到南洋活多久？”
“我知道。”
“你知道还送？”
安娜看着他，声音不高：“光雄，我这辈子可能都见不到她了。”
魏光雄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生的她，我一天都没抱过她。她刚生下来就被接生婆抱走了，我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现在我知道了。她活着。她在陆家长大了。她穿得暖，吃得饱，有人疼她，有人跟她一起笑。”
她的声音没有拔高，但每个字都砸得很重。
“我把那些东西给她怎么了？那是我攒的。我攒了十几年。我本来想留着养老的。”她顿了一下，“我给她了。我全给她了。我只留了一点点。”
魏光雄看着她，那只完好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想骂回去。
他想说“你给她有什么用，那又不是你女儿”。
但他不能说。
他不能说出真相。
他不能说那个孩子生下来就死了。
他不能说那个裹在白布里的婴儿是凉的。
他不能说接生婆抱出去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就转过身了。
说了，她就不走了。
他需要她。
他需要她端水送饭，需要她夜里给他倒药，需要她在他疼得睡不着的时候守着他。
魏光雄把那些话咽了回去。
他转过脸去，看着前面的路，“行了，看也看了，走吧。”
魏光雄那只蜷着的右手在袖口底下慢慢收紧了。
他攥不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一道白印。
他心里气得要死。
那些黄金，那些钱，全是他的。
他拼了命从陆家抢来的。
他瘸着腿瞎着眼，冒着被陈家追杀的风险，才弄到那些东西。
现在全被安娜送回去了。
送给一个跟她没有半点关系的丫头。
他恨死了安娜这个蠢货，恨死了陆家人，他一分钱都不想给他们留。
但他只能坐在那里，看着车子往码头的方向开，看着那些金条和项链离他越来越远。
安娜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她跟了魏光雄十几年，她没地方去，挣不了钱，离了他活不下去。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可她只能信。
信那个扎着两条辫子、走路像孔雀的姑娘是她的女儿。
信那个姑娘在陆家长大了，吃得好，穿得暖，有人疼。
她信。
而且，她要一直缠着魏光雄。
她心里清楚，魏光雄现在离不开她。
他瘸了腿，瞎了眼，右手废了。
他需要她。
她得缠着他。
她得让他知道，他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车往十六铺码头的方向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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