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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雪琴是被梦萍的咳嗽声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听见隔壁屋传来梦萍压着嗓子的咳嗽声,断断续续的,像是怕吵醒人又忍不住。
她躺了两秒,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下楼的时候张妈正在厨房里烧水,看见她下来:“太太,还早呢。”
“梦萍昨晚咳了一夜,你待会儿去抓两副药回来。”王雪琴走到灶台前揭开砂锅盖子——炖了一夜的枇杷雪梨,梨肉已经化了,泛着琥珀色的光,清香混着冰糖的甜味散开来。
她满意地盖上盖子,“依萍今早要去大上海定节目,我给她送过去。”
“太太,您天天这么跑,身子吃不消的。”
“吃不消也得吃。那丫头现在风头出大了,外面多少双眼睛盯着她。我不去盯着谁去?”王雪琴找了块布把砂锅裹好,又上楼从柜子里拿出那件新做的藕荷色夹袄,叠平整了装进纸袋,拎着东西出了门。
巷口的路灯还亮着,雾从青石板缝隙里漫上来。
老张已经发动了车,看见她出来拉开后座车门,车里比往常多了一床薄毯子叠在座椅旁边。
王雪琴看了一眼没说破,弯腰坐了进去。
车子穿过还在沉睡的上海。
只有几家早餐铺子亮了灯,油条下锅的滋啦声隔着半条街传过来。
王雪琴靠在座椅上,手指在砂锅盖子上轻轻敲着。
“太太,”老张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昨晚大上海那边散场的时候,有两个生面孔在巷口转悠,穿短打的,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王雪琴的手指停了半拍:“没跟依萍说吧?”
“没说。跟秦五爷那边的人提了一嘴。”
“嗯。”王雪琴继续敲盖子,节奏比刚才快了一些,“以后这种事先跟我说。”
车子停在太平里巷口的时候薄雾还没散尽。
王雪琴拎着东西下车,走到那扇黑漆木门前,正要抬手敲门,门自己开了。
傅文佩站在门后,头发已经梳好了,围裙系着。
“依萍起来了?”
“起来一会儿了。”傅文佩侧身让她进来,“她在屋里。”
依萍正从屋里出来,深蓝色棉布旗袍,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拎着布包。
她看见王雪琴手里的东西,脚步顿了一下:“雪姨,你这么早?谁的早餐都不如你早!”
“少贫。润嗓子的,喝了再走。”王雪琴把砂锅放在桌上,又从纸袋里拿出那件夹袄,“这个也穿上,夜里冷。”
依萍接过夹袄看了看——领口多缝了一圈棉边,针脚细密,像是专门改过的。
她抬头看了王雪琴一眼,没有说什么,把夹袄穿上了。
“几点能完事?”王雪琴问。
“秦五爷说下午四点半要到,五点吃饭,六点多开唱。”依萍系好扣子,“大概晚上九点能出来。”
“那我四点来接你过去!我们在外头等你!”
依萍弯腰拿起砂锅和布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雪姨,等好几个小时太久了,到时间来就行。”
王雪琴说,“你唱你的,别管我等不等。”
依萍没有再劝,跨出门去了。
车子往大上海开的路上,王雪琴坐在后座一直没说话。
手指捏着手包的搭扣捏得指节发白。
依萍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雪姨,你有话就说。”
“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就是有话。”
王雪琴被噎了一下,转过头看她:“我就是觉得今晚这表演不太对劲。以前你演出,哪次需要提前一个半钟头去等着?还专门吃饭?秦五爷跟你说来的是什么人没有?”
“没说具体,只说是南京来的。”
“南京来的?”王雪琴的眉头皱起来了,“南京来的人多了,来的是谁?”
“他没说。应该是大人物,我没问。”
“你也没问?”王雪琴声音拔高了,“你连来的是谁都不知道就去唱?”
“五爷安排的,不会有问题。”依萍看着她,“雪姨,我就是去唱歌的。”
王雪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车子停在大上海门口,依萍推开车门,回头看了她一眼:“唱完我就出来了。不会怎么样……”
旋转门转了两下把她吞进去。
王雪琴坐在车里看着那扇门完全停下来,才对老张说:“去商会。”
陆振华正在商会三楼的办公室里看文件,听见门响抬头,看见是她,把文件放下了:“你怎么来了?”
“依萍今晚那场表演,你知不知道?”
“知道。秦五爷跟我提过。”
“来的是谁?”
陆振华看了她一眼:“没说。只说很重要,让他安排稳妥的人。”
“你老糊涂了,就没问?”
“我问了。他没说。”陆振华看着她,“你操这个心干什么?依萍就是去唱几首歌,唱完就回来。”
王雪琴把脸别过去了:“我就是觉得不对劲。你想想,以前依萍演出,哪次需要提前一个半钟头等着?还专门吃饭?这不是演出的架势。”
“那是什么架势?”
王雪琴说不出来,攥着手包的带子攥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不知道。反正我心里不踏实。”
陆振华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你就是想太多了。秦五爷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大上海开了这么多年,什么场子他没接过?他要是不稳妥,能安排依萍去?”
“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能出什么事?她就是去唱歌的。”陆振华拍了拍她的肩膀,“你要是不放心,晚上我跟你一起去等。”
王雪琴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不是晚上要去码头?”
“改天再去。你一个人坐在那儿干等,还不知道要急成什么样。”
下午四点,陆振华开车来接王雪琴。
她换了一身深色的衣裳,没有穿平时那些亮眼的旗袍。
陆振华看了看她:“穿成这样干什么?”
王雪琴没搭理他。
陆振华有些不赞同,“等人而已,穿那么好看给谁看?”
到依萍家门口的时候依萍已经站在巷口了,换了件素色衣裳,手里拎着一个小包。
她看见陆振华在车里愣了一下:“爸,你怎么来了?”
“我跟着一起去等你。”
依萍看了王雪琴一眼,没有再问,弯腰上了车。
车子穿过南京路的时候,街上的人比往常多了许多,路口站着穿制服的巡捕,隔几步就有一个。
华懋饭店门口的广场用绳子拦了起来。陆振华在路边找了个位置停了车。
依萍下了车,站在车门边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回去吧,唱完我自己回去。”
“不回去。”王雪琴说,“我就在这儿等你。”
“雪姨——”
“你进去吧。别管我们。”
依萍看着她的眼睛,过了两秒,没有再劝,转身朝华懋饭店走去。
旋转门转了一下把她吞了进去。
王雪琴坐在车里看着那扇门,手指攥着手包,攥得指节发白。
陆振华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别绷那么紧,她就是去唱歌的。”
“我知道她就是去唱歌的。”王雪琴说,“可她今天进去的时候,太平里巷口有生面孔在转悠,老张说的。”
陆振华的眉头皱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昨晚。两个穿短打的,站了一会儿就走了。没进巷子,就在巷口。”
“你怎么不早说?”
“说了能怎样?你还能不让她去?”王雪琴看着那扇旋转门,“我就是觉得,今天不会太平。”
陆振华沉默了一会儿,把座椅往后调了一点,也看着华懋饭店的方向。
天还没有完全暗下来,华懋饭店门口的灯已经亮了,黄澄澄的,把台阶照得明晃晃的。
夜风从车窗缝隙里灌进来,凉飕飕的。
“几点了?”王雪琴问。
“刚过五点半。”
王雪琴没有再问。
她坐在副驾驶上,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看着那扇门。
门关着,隔一会儿转一次,出来的人穿着体面,进去的人也穿着体面。
没有一个人像依萍那样穿着素色衣裳走出来。
陆振华伸手把暖气开大了一些。
华懋饭店门口的灯亮得更亮了,把整条街都照得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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