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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盛顿。
一九三九年七月。
破产的丘吉尔忘了一件事。
或者说,他选择性地遗忘了一件事。
在钱还宽裕的时候,他曾经在华盛顿的一次私人晚宴上认识了一个人。
那个人姓科斯特洛,意大利裔,四十多岁,矮壮,脖子上总围着一条丝巾,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一句都带着分量。
科斯特洛在华盛顿的生意很杂——夜总会、赌场、码头货运、建筑承包,还有一些没有人说得清来路的进出。
他不是最大的黑帮头子,但在华盛顿这一片,没有人敢欠他的钱不还。
丘吉尔是在五月花酒店的一次晚宴上认识科斯特洛的。
那天晚上的主题是“自由世界的未来”,科斯特洛坐在第三排,听完了丘吉尔的演讲。
演讲结束后,他端着一杯威士忌走到丘吉尔面前,说了一句——“首相先生,您讲得很好。
但我想问一句实在的——您觉得这场仗还要打多久?”
丘吉尔说:
“最多一年半。
德国人也需要休整。
美国还有的是时间。”
科斯特洛点了点头,又问:
“那您觉得,在这段时间里,做什么生意最赚钱?”
丘吉尔笑了。
当时的他喝了几杯香槟,心情正好,话也格外的多。
丘吉尔说——“现在市场上全是便宜货。只要你有耐心,等上一年,翻三倍是最少的。”
科斯特洛问:
“您自己投了多少?”
丘吉尔说:“我投了二十万。”
科斯特洛挑了挑眉。
二十万美元,在那个年代的华盛顿,可并不是个小数目。
他问:“您有把握?”
丘吉尔拍了拍科斯特洛的肩膀,说了一句他后来非常后悔的话——
“我的把握,就是我的判断力。
我当了五年财政大臣,我懂自由市场的经济。”
科斯特洛后来找丘吉尔喝过三次酒。
每一次都在不同的地方——一次在五月花酒店的酒吧,一次在科斯特洛自己开的一家夜总会的包间里,一次在乔治城的一家私人俱乐部。
第三次喝酒的时候,科斯特洛把一张支票推到丘吉尔面前,说:
“首相先生,这是五万美元。
您帮我投。
赚了我们对半分。
赔了算我的。”
丘吉尔把支票拿起来,看了看数字,然后折好,放进上衣口袋。
他颇为自负的说了一句话——“你会感谢我的。”
五万美元到账之后,丘吉尔把它和自己的钱混在一起,投进了芝加哥的期货市场。
他当时刚在股票上赚了一笔,信心正盛,杠杆开得很大。
科斯特洛的钱进去了,最开始的跟着一起涨,科斯特洛很高兴,旋即又把不少的钱交给了丘吉尔让丘吉尔帮助他进行操作。
双方一时之间好不愉快。
直到丘吉尔和科斯特洛的账户一起被强平。
七月第一周,经纪公司的强制平仓指令发过来的时候,丘吉尔自己的二十万变成了零,科斯特洛的美刀也变成了零。
丘吉尔搬出五月花酒店的时候,十分鸡贼的没有通知科斯特洛。
他以为——只要他消失,科斯特洛就找不到他。
华盛顿这么大,一个破产的老头,躲进西北区的旧公寓里,谁找得到?
科斯特洛是在七月十日知道消息的。
那天他去自己的夜总会查账,管账的手下递给他一份当天的报纸,指着一则小新闻说:
“老板,您看这个。”
新闻的标题是——“前英国首相丘吉尔迁出五月花酒店,传因财务困难。”
科斯特洛看了两遍,把报纸折起来,搁在吧台上。
他没有说话。
他端起面前那杯威士忌,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力道有点重,杯底磕在吧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站起来,对那个手下说了一句话:
“去查。
查他现在住哪儿。
查他还有没有别的账户。
查他家里还有什么人。
查清楚之后,告诉我。”
手下去了。三天之后回来报告——丘吉尔搬到了西北区的一间旧公寓,地址找到了。
但他名下没有任何账户,没有现金,没有珠宝,没有值钱的东西。
他和他那几个随从凑钱付房租,吃的面包是杂货店打折的。
科斯特洛听完,没有发火。他把手里的雪茄摁灭在烟灰缸里,说了一句——“他拿了我那么多的钱。
现在他没钱。
但他还有一张嘴。
他能演讲,能吹牛,能骗人。
他还能弄到钱。所以我不能让他跑。”
科斯特洛旋即让人给丘吉尔带了一封信。
信写得很客气,措辞很正式,用的是意大利式的手写体,笔画圆润,但每个字都像是刻在纸上的。
信上说——“首相先生,我很欣赏您的才华。
但我也很在意我的投资。
几十万万美元不是小数目。
我希望我们能坐下来谈一谈,商量一个还款的方案。
不必着急。
我们可以慢慢谈。
但我们必须谈。”
信的末尾没有署名,只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状的手写符号——那是在华盛顿圈子里表示“这个人你不能躲”的标记。
信送到了公寓。
丘吉尔不在。
他的助手接了信,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他把信塞进口袋里,没有告诉丘吉尔。
但科斯特洛的人没有走。
他们在公寓楼下站了两个小时,又来了第二次,第三次。第三次来的时候,丘吉尔正好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袋杂货。
他走到楼下,看到一个穿黑色外套的男人靠在门框上,手里夹着一根烟。那个男人看到他,把烟掐灭了,朝他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话——
“首相先生,科斯特洛先生向您问好。
他说,希望您别太着急。
但他说,他会一直找您。
他会很有耐心的。”
丘吉尔站在楼下,心里五味杂陈,他手里攥着那袋杂货。
袋子里是几颗土豆和一块硬面包。
他看了看那个男人,又看了看楼上的窗户——他的助手正从窗帘后面往外看,脸色发白。
丘吉尔转回头来,对着那个男人说了一句话,声音很稳:
“告诉科斯特洛先生——我不会跑。
我欠他的,我会还。
但我还需要时间。”
那个男人点了点头,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慢,步子不急,像是散步一样消失在街角。
丘吉尔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然后拎着土豆和面包,一步一步地上了楼。
楼梯很窄,灯是坏的。
他走到二楼的时候停了一下,喘了一口气,然后继续往上走。
他的腿不好,这是他多年前就知道的事。
但他还是往上走。
一步。
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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