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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云居是省城老字号的粤菜馆,藏在金融区背后一条安静的巷子里。进门是青砖灰瓦的院子,里面只设了六个包间。
炜杰推门下车时,赵强已经从副驾驶探出头:"杰哥,要我跟你上去不?"
"你在楼下等着。"炜杰整了整衣领,"有事我给你打电话。"
"行。"赵强把车窗摇下来一半,"杰哥,那女的厉害,要小心”。
随即把后半句话咽回肚子里。他跟着炜杰见过太多场面,知道怎么说话。
炜杰穿过院子,进了最里面的"松风"包间。苏瑾已经在座,面前摆着一壶刚沏好的铁观音。她穿了件藏青色的丝质衬衫,腕上是一只细圈的白金手镯,整个人干净利落,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炜总,请坐。"苏瑾抬眼,笑了笑,"我点了几个招牌菜,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苏总客气了。"炜杰在她对面坐下,"约我来,不是为了吃饭吧。"
苏瑾端起茶壶,给炜杰倒了一杯,琥珀色的茶汤在瓷杯里转了一圈,稳稳停住。
"周明远跟了我三年。"她放下茶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个陌生人,"虽然最后背叛了我,但我欠他一个人情。"
炜杰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看着杯里浮动的茶叶:"他不是我抓的。是他自己。"
"我知道。"苏瑾直视他,"所以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我是来了解你的。"
"了解我什么?"
"了解你是什么样的人。"苏瑾的手指轻轻搭在杯沿,"你的清河矿业,你的火车站地块,你的海南地产、你的港股账户。你这个人,到底是什么路数?”
炜杰终于喝了那口茶:"看清楚的部分,你说得对。看不清楚的部分,连我自己也说不明白。"
苏瑾笑了笑,那笑容恰到好处,既不失礼貌,又带着几分审视。
菜陆续上来了。白切鸡、清蒸石斑、上汤菜心,都是最普通的粤菜,摆盘却精致。两人动了几筷子,谁也没有再开口。
苏瑾放下筷子,用手边的湿巾擦了擦嘴角。
"仙人洞那个项目,"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你在仙人洞布了三个月的局,我三天就破了。"
炜杰看着她,没有马上接话。包间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的低鸣。
"苏总记错了。"他放下茶杯,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是你布了三个月的局,我三天破了。"
苏瑾的笑容僵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如果不是面对面坐着,根本捕捉不到。她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但马上又恢复如常,端起茶杯,低头抿了一口。
"好。"她放下杯子,"那换个说法。你在仙人洞赢了,我承认。但现在呢?林氏出了五千万,占了合资公司百分之三十五的股权。你出了多少现金?"
"我出了技术。"炜杰的语气没有起伏,"没有我的技术,林氏的五千万就是废纸。"
"技术是虚的,股权是实的。"苏瑾的声音冷了几分,"五千万摆在那里,你的技术值多少钱,谁说了算?"
"值多少钱,开采之后自然见分晓。"
苏瑾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又笑了。这次的笑和之前不同,带着一种棋逢对手的快意。
"火车站那块地,"她换了个话题,"一千六百万拿下来的,杠杆不轻。"
"五年后翻三倍。"炜杰夹了一块鸡肉,"凭公开信息能查到。"
苏瑾被噎住了。
她确实不屑于去查什么公开信息。她是瑾石资本的掌舵人,手里管着十五个亿,她习惯的是坐在对手对面,用资源碾压、用信息差猎杀。可炜杰就这么大剌剌地说出来了——一千六百万,五年翻三倍,公开信息——把她精心准备的牌面一拳打散。
她端起茶杯,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炜总倒是坦荡。"她说。
"没什么不能说的。"炜杰抬眼,"苏总查到的,应该比公开信息多得多。"
两人对视片刻。
苏瑾先移开了目光。她放下茶杯,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菜心,动作不紧不慢。
"那我们就说点公开信息查不到的。"她嚼完那片菜心,放下筷子,"你的总资产,加在一起大约一个亿左右,火车站地块一千六百万,百货商场八百万,棠记食品一百五十万,港股账户三千万港币。上海的地产以及矿权大概四千万,对吧?"
炜杰没有否认。
"一个亿全部是自有资金。"苏瑾往后靠了靠,"没有一笔银行贷款,没有一分杠杆。这很了不起,也说明一个问题——你没有金融。"
她伸出三根手指:"没有金融渠道,就没有杠杆。没有杠杆,天花板就很低。你可以靠自有资金滚到一个亿,但想滚到六个亿,要多久?十年?二十年?"
炜杰看着她,神色不动。
"我有一个提议。"苏瑾坐直了身体,"仙人洞项目,三方合资。林氏百分之三十五,瑾石百分之四十,清河矿业百分之二十五。你不用再投入现金,技术作价入股,安心做你的矿长。"
炜杰没有立刻回答。
他给自己倒了杯茶,倒得很慢,茶汤一线垂落,杯满时恰好停住。他把茶壶放回桌上,发出很轻的一声磕碰。
"苏总,"他开口,"你的意思是,我用技术换百分之二十五,你出五千万现金加金融资源,换百分之四十?"
"没错。"
"那我凭什么同意?"
"凭你没有选择。"苏瑾的语气依然优雅,但刀锋已经露了出来,"林氏那百分之三十五,林峻随时可能转让。他是我未婚夫,他会听我的。到时候,清河矿业的股权从百分之六十五变成百分之三十,你更不是对手。"
炜杰看着她,忽然笑了。
"苏总,你说我的一个亿全靠自有资金,天花板很低。"他向前倾了倾身体,"但我的钱每一分都是实实在在的。你的十五亿,有多少是纸面上的?"
苏瑾的笑容僵住了。
这是进门以来的第一次。
她的手抖了一下,端茶杯的动作在半空停了一秒。那只白净的手悬在桌面之上,茶杯里的水面晃出一圈细小的涟漪。她低头看了一眼,迅速把手收回,将茶杯放回桌上。
"你在说什么?"她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语速快了一拍。
"瑾石资本的十五亿,三成是有限合伙人的承诺出资,还没到位。三成投给了三个半死不活的地产项目,账面上增值了百分之四十,但两年没有退出。还有两成是短债长投,拆东墙补西墙。"炜杰的语气像是在报天气,"苏总,你自己比我更清楚。"
苏瑾的脸色变了。
她站起身来,拿起手包,居高临下地看着炜杰。那股优雅的气度还在,但眼底已经是一片寒意。
"下周三林峻到省城。"她说,"以合作伙伴的身份,或者敌人的身份。你选。"
说完,她转身走出了包间。
门被带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炜杰独自坐在桌前,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已经有些凉了,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起身离开。
楼下,赵强坐在街对面的车里,一根烟抽了一半,看见炜杰从巷口走出来。
手机响了,是陈婉清。
"喂,婉清姐。"
"炜杰呢?"陈婉清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给他打电话没人接。"
"杰哥刚出来,马上到。"赵强掐了烟,"有啥事?"
"没什么,项目上有点进展,想跟他说一声。"陈婉清顿了顿,"对了,你们现在在哪?"
"省城,白云居。"赵强看了眼后视镜,"杰哥在跟一个很好看但很厉害的女人吃饭。"
"什么女人?"
"苏建远的女儿。"赵强压低声音,"姓苏的,叫什么瑾。我瞅着两人说话跟打仗似的,刀光剑影的。"
"炜杰吃亏了没?"
"没。"赵强想了想,补充道,"那女的先走的,脸色不太好看。杰哥没吃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让炜杰到了给我回电话。"
"好嘞。"
赵强挂了电话,正好看见炜杰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了进来。
"杰哥,去哪?"
"先回酒店。"
赵强发动车子,没多问。后视镜里,白云居的招牌在暮色中亮起灯来,很快就被甩在了街角后面。
苏瑾回到酒店,径直进了套房,把包扔在沙发上。
她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省城的天际线。太阳正在落下,远处的金融区被染成一片暗金色。她站了很久,一动不动。
然后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爸,我见到他了。"
苏建远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低沉而缓慢:"怎么样?"
"你说得对,不好对付。"苏瑾的语气里已经没有刚才在餐厅里的那种从容,"他知道瑾石的资金结构。不是猜的,是查过的。"
"这种人,要么做朋友,要么做陌生人。做敌人,太危险。"
"我知道。"苏瑾转过身,坐进沙发里,"但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他不是说不缺钱吗?那我就让他缺。"苏瑾的声音低了下来,"仙人洞合资公司的林氏百分之三十五股权,林峻有权力转让。瑾石买下这百分之三十五,只是第一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百分之三十五不等于控制权。"苏建远说。
"我知道。"苏瑾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但百分之三十五是最大单一股东。下一步,合资公司增资扩股——建设新矿需要资金,炜杰有多少现金能跟投?跟不起,股权就被稀释。稀释三轮之后,瑾石就是控股股东。"
苏建远没有说话。
苏瑾继续说:"他手里攥着技术,以为技术就是护城河。但技术不能当现金用。新矿开采要设备、要人力、要环保投入,每一项都是无底洞。我可以用资金拖死他。"
"小瑾。"苏建远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沉,"你在玩火。"
苏瑾的手指停住了。
"爸,"她看着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一字一顿地说,"你教我的。输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你自己把握分寸。"
"我知道。"苏瑾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她重新站起来,走到窗边。省城的灯火已经铺展开来,远处的高速公路上,车灯汇成流动的光河。
她想起刚才在餐厅里,炜杰说出那番话时自己的失态。那只停在半空的茶杯,水面晃动的涟漪。她已经很久没有在人前失态过了。
这意味着什么,她心里很清楚。
但她没有时间了。
下周三林峻就要来省城。她必须在那天之前,把所有棋子摆在正确的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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