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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先生,您的空单保证金比例已经降到百分之五十五。按照合同,需要您追加三十万保证金,否则将在二十四小时内强制平仓。"
蔡经理的声音平淡,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
周明远握着大哥大的手抖了一下:"为什么?恒指不是还在八千五吗?"
"公司风控政策调整。金管局今天上午宣布新一轮入市干预,恒指已经反弹到八千六百八十点。您的空单正在浮亏。"
"我做空的均价是八千三百五十,就算到八千六百八,也就浮亏三个多点!百分之五十五的保证金比例,你们这是什么标准?"
"公司的决定。明天上午十点之前,三十万到账。否则系统自动平仓。"
电话挂了。
周明远一脚踹在门上,震得墙灰往下掉。他抓起报纸——头条"金管局重申捍卫汇率的决心",副标题"恒生指数收报8680点,上涨180点"。
三天前他开空单时,恒指还在八千二百点。他赌恒指跌破八千。现在不但没跌,反而涨了将近五百点。
他拨了老白的号码。
"老周,我正要打给你。"
"白哥,恒信给我下了追加保证金通知,三十万——"
"我知道。"老白打断他,"我自己的仓位也被套了,浮亏百分之十二。你要补不上保证金,我只能先平我自己的。我不能陪你一起死。"
"你再给我撑两天!恒指肯定会掉下来,索罗斯下周发动总攻,八千点必破!"
"索罗斯是你亲戚?"老白冷笑,"老周,醒醒吧。金管局已经入市三轮了,每次恒指都弹。我刚听说,恒信的风控突然收紧,你那个仓杠杆从五倍降到三倍,保证金比例从百分之四十提到百分之六十。你得罪人了。"
得罪人了?他在香港不认识任何人。除了老白,只有一个蔡经理——而蔡经理,是苏建远介绍给他的。
"苏建远……"周明远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你自己想办法吧,我还有十五分钟开盘,挂了。"
大哥大从手里滑落。周明远环顾房间——墙纸发黄,床头柜上堆着方便面盒子和空啤酒罐。
他的钱呢?三百万赃款。一百万开进恒指空单,五万块雇混混堵工地,三万块收买马经理,省城各种开支又去了五六万。账面现金还剩不到一百九十万,可走的是假香港离岸账户,转回来至少两天。
三十万追加保证金,他拿不出来。
11月7日上午,香港恒信证券交易大厅。
蔡经理拿起电话:"苏先生,按您的指示,十分钟后强制平仓周明远的仓位,平仓价位预计八千七百二十点附近。"
"手续费按正常收,别给他留把柄。"
"明白。"
蔡经理敲了几个键。屏幕上弹出账户信息——恒生指数期货空单150口,开仓均价8335点,当前市价8723点,浮动亏损约五十八万港币。按三倍杠杆计算,加上利息和手续费,爆仓后本金一百万将亏损约四十万。
他按下"强制平仓"按钮。十分钟后,平仓完成。账户余额六十万零四千三百港币,冻结。
红星旅馆。
周明远的大哥大响了。他一夜没睡,眼里布满血丝。
"周先生,您的单于刚刚被强制平仓。平仓均价八千七百二十点,账户余额六十万零四千三百港币,已冻结。"
"你不能平我的仓!这是违规操作!我要告恒信证券!"
"合同第4.2条明确规定,保证金比例低于要求时,我们有权在不事先通知的情况下强制平仓。祝您生活愉快。"
电话挂了。
一百万元,就这样没了。四十万亏损。
"啊——!"
周明远把大哥大狠狠砸向墙壁,外壳四分五裂。他掀翻床头柜,抓起玻璃杯摔在墙上,杯子炸成碎片。他踹椅子、砸桌子,椅子腿断了,桌面玻璃裂成蛛网状。
"炜杰!苏建远!你们合伙坑我!"
碎玻璃在脚下嘎吱作响,右手指关节破了皮,鲜血顺着虎口往下淌。他不觉得疼,他只想杀人。
上海,黄河路,万友证券大户室。
炜杰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三份报纸和一杯凉透的龙井。电视机显示着港股行情——恒指日线图上,一根光头阳线拔地而起,从8500点连续三个交易日上攻,逼近9000点。
"炜总,恒指8950了!"小李端着热茶走进来,"有人在拉盘!三天涨了近五百点,要冲九千啊!"
炜杰接过茶杯:"不是有人拉盘。"
小李愣了:"那是什么?"
"不是我自己赢的。"
小李识趣地退了出去。炜杰靠在沙发上,恒指8950,不,8953了。他的持仓浮亏从百分之十二收窄到百分之八,账面浮亏约两百八十八万,整体组合的风险敞口下降。
这一局,他活下来了。但他心里清楚,这是苏建远借给他的胜利。借来的东西,总是要还的。
省城,红星旅馆。
周明远正在往行李箱里塞衣服。他必须走,现在就走。恒指爆仓,账目被调查组盯上,雇混混堵工地的事要是被追查,至少判三年。
门外传来敲门声:"服务员,送开水。"
他抓起裁纸刀藏在身后,走过去开门。
门一开,外面是陈婉清。她穿了藏青色西装,身后站着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和两个法警。
"周明远,法院来送文件。"
周明远脸色惨白,想关门,法警已经用脚顶住门板。
"我是省城中级人民法院的刘律师,向您送达财产保全令和传票。法院已受理红星厂诉您侵权、扰乱社会秩序、行贿及操纵金融市场一案,开庭日期十一月二十日。"
裁纸刀从背后滑落到地上。
"法院已对您在省城的全部财产保全,银行账户、房产、车辆,一律冻结。"
"你们不能这样!是炜杰在害我!"
"这些话留到法庭上说。现在请您跟我们走一趟。"
"去哪?"
"调查组想见您。"陈婉清开口,眼神里没有怜悯,"从你堵赵强工地那天起,你就该想到今天。"
周明远转身想跑,两个法警冲进来架住他的胳膊。他挣扎了两下,法警的手像铁钳一样。
"放开我!"
"我们是依法传唤,拒不配合将采取强制措施。"
周明远被架着往门外走,经过陈婉清身边时扭过头:"陈婉清,炜杰比你想象的脏一百倍,你等着被他甩掉吧。"
陈婉清没有回答,侧身让开路。
红星旅馆楼下。
赵强带着两个工人站在大门口,穿迷彩外套,胳膊缠着绷带,站得像一截铁塔。
法警架着周明远出来。周明远一抬头看见赵强,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赵强走上前:"周明远,你堵我工地半个月,打了三个工人,砸了一台搅拌机。现在,该还了。"
警车驶来,两个公安走下车:"周明远,你涉嫌雇凶伤人、寻衅滋事、职务侵占,现依法刑事拘留。这是拘留证,签字。"
周明远接过笔签了字,笔尖划破纸面。公安给他戴上手铐,推他往警车走去。
经过赵强身边,赵强说:"杰哥说了,法律会还我们公道。我信他。"
周明远身体僵了一下,没有回头。车门砰地关上,警车鸣笛驶出街道。
赵强拨了炜杰的号码:"杰哥,周明远被抓了。"
"工地那边怎么样?"
"在清理现场,搅拌机修好了,明天恢复施工。"
"让婉清接电话。"
"炜杰。"
"你没事吧?"
"没事,后面的事刘律师会跟进。"
"辛苦了,等我处理完上海的事,回省城。"
"好。"陈婉清说,"我等你。"
她把大哥大还给赵强。赵强抬头看天,傍晚的云层被夕阳染成金红色,远处工地上塔吊在天幕下慢慢转动。
"终于结束了。"陈婉清长出一口气。
"还没结束。"赵强说,"他欠我们的四十万工程款,要一笔一笔讨回来。"
陈婉清看着赵强。这个五年前还是个普通的进货的男人,现在已是独当一面的项目经理。
"你越来越像炜杰了。"
赵强愣了一下,憨厚地笑了:"跟着杰哥学的。"
两人并肩往工地方向走去。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塔吊又开始转动,搅拌车隆隆轰鸣,工人们拿着工具往施工区走去。
城市重新运转起来。
上海,万友证券大户室。
挂钟指向晚上八点。大哥大响了。
"苏先生。"
"周明远的事完了。香港平仓,亏损四十万。省城抓了,刑事拘留。"
"谢谢。"
"不用谢。这不是交情,是交易。"
"我记得。"
苏建远顿了顿:"还有一件事——苏瑾下周回省城。她不知道周明远的事,但我知道她在查你。炜杰,你在上海做什么、账户里有多少钱,她都在查。"
炜杰的手指在大哥大边缘收紧了。
"炜杰,我们之间的账还没算完。"苏建远的声音降了一个调,"今天周明远是你的敌人,我帮你。明天我可能是你的敌人,你准备好了吗?"
电话断了。
炜杰握着大哥大。窗外上海的霓虹灯次第亮起,黄河路上的车流汇成光的河流。
周明远完了。跟他斗了半年的男人,终于倒了。
但炜杰没有一丝轻松。苏瑾要来了,苏建远的话很清楚——今天的盟友,明天可能是敌人。
炜杰把大哥大放在茶几上,站起身走到窗前。
游戏还没结束。只是换了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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