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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明阳的脚步停在原地。
他见过南阳贡院。
府试那次,觉得那已经是天底下最大的考场了。
但跟眼前这个比起来,南阳贡院还要逊色很多。
贡院正门宽逾十丈,门额上“贡院”二字黑底泥金,每个字比人还大。
门前的照壁是汉白玉雕成的。
“为国求贤”四个字在细雨中格外醒目。
但真正让人腿软的,不是建筑。
是肃杀之气。
贡院大门两侧,清一色的黑甲禁军。
每隔三步站一个,从大门口一直延伸到两翼的围墙尽头,像两条黑色的铁链,把整座贡院锁得严严实实。
因为今年的春诏。
五大考区换成了驻防禁军与巡检司共同把守。
“噗通。”
身后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穿着绸缎长袍的考生,看到这阵仗,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不是,我的腿不听使唤了……”
类似的场景在考生队伍里此起彼伏。
有人哆嗦,有人念佛,有人面如土色,还有年纪大些的老童生捂住眼睛。
薛明阳的喉结滚动一下。
“辞弟。”
他小声开口。
“嗯。”
“你说这禁军是真的会刀人,还是摆着看的?”
“你觉得呢。”
“……我觉得会。”
“那就别给他们机会。老老实实排队。”
薛明阳把嘴巴闭上了。
五大考区的入场通道是错开的。
天字区最先入场,然后是地字区、玄字区、黄字区、宇字区。
顾辞抽到的是黄字区。
薛明阳、袁少游被分在同一个考区,但号舍不同。
赵文翰和江行简在地字。
陈良、罗承志和孙秉礼在玄字。
八个人在分流口停下脚步。
雨还在下。
赵文翰收了伞,看着顾辞。
“顾兄。”
“嗯。”
“考完见。”
顾辞点头。
“加油。”
江行简微微一笑,朝几人拱了拱手。
“诸位,各自珍重。”
陈良深吸一口气,攥紧考篮的提绳。
“顾兄,薛兄,袁兄,我们先进去了。”
罗承志和孙秉礼也跟着点头。
“去吧。”
四拨人各自汇入不同的队伍。
黄字区的队伍排得极长。
顾辞收了伞,跟随队伍慢慢往前挪。
雨水顺着青砖缝隙流淌,周围只剩下细密的雨声和沉重的呼吸。
搜检口设了三道关卡。
第一道,验看考引和互保文书。
第二道,解发脱履,全身搜检。
第三道,开箱验物。
比府试严了何止一星半点。
前面一个考生刚过第二道,就被差役摁住了。
发髻拆散,头发拨开,一缕一缕翻看。
查完,差役一挥手。
“过。”
那人手忙脚乱穿鞋束发,狼狈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再前面几个,有个学子的鞋垫夹层里被捻出一小截纸条。
那学子脸色大变。
“不是我的!我不知道怎么在里面!”
差役懒得多说,朝身后抬抬下巴。
巡检司两个人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他往外拖。
那学子拼命挣扎。
“我不是有意的!再给我一次机会!”
没有人理他。
搜检口前安静了几息,队伍里的学子一个个低着头,谁也不敢多看一眼。
轮到顾辞。
他将考引和互保文书双手递上。
验文书的书吏低头核对,念了一遍。
“清河县,顾辞,嵩阳书院。”
书吏抬手盖好了章。
“第二道。”
顾辞主动解开发髻,脱了布鞋,双臂平举。
差役在他身上摸了一遍。
“过。”
第三道,开箱验物。
毛笔两支,墨锭一方,砚台一块,清水一壶。
“行了,进去。”
顾辞重新束发穿鞋,提起考篮,走进黄字区的角门。
里面是一处签棚。
提学署书吏坐在案后,唱名登记。
“黄字区,顾辞。”
顾辞走上前,将手伸进木箱。
木签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响声。
他随手取出一枚。
“丁排,第十九号。”
顾辞接过号签,顺着过道往里走。
青砖铺就的考区十分大气,两旁古朴的屋顶在雨幕中连绵不绝。
这片号舍群透着历经岁月的厚重与威严。
走到丁排第十九号前,顾辞站定。
门框上方嵌着一块巴掌大的黄铜牌。
铜牌表面被刷得很亮,上面密密麻麻刻着七八个名字。
顾辞知道这东西。
来之前就听说过,整个河南府贡院只有极少数的号舍有这等殊荣,被学子们私下叫做风水号。
据说抽到风水号的人,沾了前人的文气,下笔如有神。
旁边的几个学子正探头探脑。
看到那块黄铜牌,眼神里藏不住的羡慕。
“小兄弟好运气,这可是铜牌风水号。”
“上届乡试,这间号舍可是出了举人老爷的。”
“借这风水宝地,祝小兄弟今日青云直上,文思泉涌。”
顾辞眉眼弯弯,浅浅笑意回应。
“兄台吉言。”
“大家同考,共勉。”
书生见他年纪虽小却进退有度,心里暗自称奇,拱手退回了自己的地方。
顾辞跨过门槛。
号舍内没有霉味,反而散发着一股百年沉淀的淡淡墨香。
他把考篮放下,取出一块干净的布巾,将案板上的浮灰擦净。
笔山、镇纸、砚台一一摆好。
倒上少许清水,不急不缓研墨。
周围的号舍陆续坐满了人。
不知过了多久。
“咚……”
一声沉闷的钟响,从贡院最高处的钟楼传来。
穿过层层叠叠的号舍屋顶,震得空气都在发颤。
三声响过。
十万考生同时屏住呼吸。
贡院内一队队差役捧着卷子,从各区的阅卷堂鱼贯而出,分赴每一间号舍。
“河南府院试,第一场经义,发卷!”
纸张翻动的声音,从丁排第一号一路传来。
“丁十七。”
“丁十八。”
脚步声来到第十九号前。
第一场,经义。
正式开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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