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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顿饭吃完,已是月上中天。
朱守谦和李景隆陪着朱元璋喝了不少酒,加上早先在酒楼里跟朱雄英已经喝过一场,算起来今日两顿酒连着喝,不过二人都没有喝多,脚步依旧稳当,头脑依旧清醒,只是浑身松快了些。
朱雄英亲自送他们出宫。
三人沿着宫道慢慢走,夜风从廊下穿过,吹得袍角微微晃动。
朱守谦憋了一路,终于按捺不住了。
他先跟李景隆对视了一眼,然后快走两步追上朱雄英,压低声音问道:“殿下,方才皇爷爷说让藩王们都回来,又是和尚又是道士的,这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朱雄英回头看了他一眼,轻笑了一声,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桩极寻常的事:“你们不在的时候,出了点事。如今皇爷爷不太喜欢藩王们跟那些道士和尚混在一起。大哥啊,你以后也长点记性,别跟那些人往来。”
朱守谦连忙拍着胸脯保证,嗓门亮堂里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太孙放心!咱最讨厌和尚了……啊,不,最讨厌道士了,和尚,说不上厌恶,但也不怎么喜欢,咱永远不跟他们混在一起!”
他说完顿了顿,又往前追了两步,压低了声音追问道,“那……鲁王到底是怎么回事?方才吃饭的时候,皇爷爷也提了鲁王,话里话外好像……”
朱雄英没有回头,脚下的步子也没有停。
夜风从宫道尽头吹过来,拂动他额前的几缕碎发。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吐出两个字。
“他死了。”
朱守谦脚步猛地一顿,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他转过头,跟身旁的李景隆对视了一眼,眼中全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好一会儿才追上朱雄英的步伐,声音都有些发紧:“死了?他才二十出头吧?”
“这,这怎么死的?”
“病死的。”朱雄英的语气依旧是那种波澜不惊的平淡,像是在陈述一桩早已尘埃落定的旧事。
朱雄英没有再多说,脚下的步子反而加快了几分。
这里毕竟是皇宫,隔墙有耳,他不想在这个地方聊这件事。
可朱守谦实在是忍不住了。
他对朱檀的印象还停留在小时候那个安安静静,乖巧可爱的小皇子。
他追上朱雄英,压低了声音又问了一句,语气里已经没有了方才的八卦和好奇,只剩下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殿下,老十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朱雄英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月光从宫墙上方洒下来,落在他脸上,将他的表情照得半明半暗。
他看着朱守谦那双执拗的眼睛,知道今天不把话说透,这位大哥怕是要去别处求问,到时候,弄不好还要惹出风波。
“你们离开凤阳之后,鲁王就被关进了高墙。”
“他犯了错,皇爷爷惩处了他,我去监的刑。”
“到了去年年底,锦衣卫在他手里搜出了一些不干净的东西,魇镇。”
“魇镇?”朱守谦的瞳孔猛地一缩,李景隆也骤然变了脸色:“镇谁啊,莫不是秦王,还是燕王。”
朱守谦第一个想到的是他二叔,四叔,当然,也很容易联系到一起,老二老四爱欺负人,老十也去了凤阳坐监,跟他们一个号子,弄不好就会被这两个人欺负,镇一下他们,很正常。
“镇的是孤。”
“什么?这……太孙,您……”李景隆惊呼出声。
“这混账啊,他不镇老二,老三,还有老四,他镇你干什么,这小崽子……”
“他将写着孤小名的小人埋在祖陵旁边的土坡里。”朱雄英说这话时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陈述一桩与自己无关的事:“皇爷爷知道之后非常生气,让人把他从凤阳押回来。”
“在路上的时候,病死了。”
宫道上一时安静极了,只有夜风从墙头掠过的细碎声响。
朱守谦站在原地,嘴张了好几次,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愤怒,又从愤怒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这个混账东西,小时候看着挺老实的,怎么长大了变成这副德行。魇镇太孙,他脑子被驴踢了不成……”
“都过去了。”朱雄英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温和和从容,像是在安抚一头炸了毛的豹子:“这件事以后不要再提了。尤其是在皇爷爷面前,他老人家心里头也难受。提了,怕他伤心。”
朱守谦重重地点了点头,粗声应道:“太孙放心,咱再也不说了,也不再问了。”
说话间三人已走到了宫门口。朱雄英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两人,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公事公办的郑重和温和的期许:“回去好好歇几日。过些日子,你们跟我去一趟刑部。”
朱守谦和李景隆同时愣了一下。李景隆率先开口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审慎和困惑:“刑部?殿下,咱们去刑部做什么?”
“调阅案牍,复核旧案。先从死刑案卷查起,看看这些年有没有冤假错案。”朱雄英的看着两人,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这差事不是一天两天能办完的。往后两三年,咱们怕是要常跑刑部大堂了。到时候,少不了要辛苦你们两位。”
朱守谦和李景隆对视一眼,齐齐拱手应声。
一个嗓门亮堂里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兴奋,说不辛苦不辛苦,太孙指哪儿咱打哪儿。
一个沉稳从容里带着几分郑重和审慎,说臣定当尽心竭力,不负殿下所托。
朱雄英点了点头,转身朝宫城内走去。
道承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的身影渐渐被夜色吞没。
朱守谦和李景隆站在原地目送他走远,这才转身朝宫门外的马车走去。
走到马车前,朱守谦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宫城,然后凑近李景隆,压低声音:“九江,我看这朱檀,不是病死的。”
李景隆眉头一皱,正要开口制止他往下说,朱守谦已经抬起手,在自己的脖子上比了个刀抹过去的动作,压低了嗓子说了句:“我看是皇爷爷,咔嚓。”
李景隆一把按下他那只还在脖子旁边比划的手,脸上满是紧张和无奈,压低声音急急地说道:“小声点!”
“这事能在这儿说吗?”
“朱守谦啊,朱守谦,我迟早有一天被你连累。”
朱守谦被他一通数落,也不恼,只是咧嘴笑了一下,但很快就收敛了笑容。
“看来咱离开大明的这一年多,发生了不少事啊。”
“别的咱不管。魇镇太孙……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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