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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厮端着一把短匕走了进来。
崔如故接过匕首。
他最后看了崔弘度一眼。
“事成之后,老夫在太子殿下麾下效力。若立了功,老夫会向殿下为你请命。”
“让你也能成为天兵天将。”
崔弘度浑身一震。
他看着族长手中那把泛着寒光的匕首,喉结上下滚动。
崔如故没有再犹豫。
他将匕首抵在自己心口——
“噗。”
一声极其沉闷的入肉声。
崔如故双目圆睁。
鲜血从他胸口汩汩涌出,浸透了那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衣。
他的身体晃了两晃,嘴角却挂着一丝释然的笑意。
“砰!”
崔如故倒了下去。
“啊啊啊啊啊!”端着托盘的小厮吓得魂飞魄散,惨叫着往后连退三步,托盘摔在地上哐啷作响。
外面的仆从听到动静蜂拥而入,看到地上那具还在冒血的尸体,一个个面如土色。
“族长!族长!!”
“快叫大夫!快!”
崔弘度跪在崔如故身边,伸手探了探鼻息。
没了。
六十七岁的清河崔氏族长,为了一个天兵名额,毫不犹豫地自杀了。
崔弘度缓缓站起身。
他看着崔如故那张还带着笑意的脸,心中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
佩服。
真的佩服。
这份果决,这份魄力,不愧是执掌清河崔氏四十年的老狐狸。
但是——
崔弘度的目光,落在了崔如故身上那件被鲜血浸透的灰色布衣上。
遗物。
太子殿下说了,复活需要遗物。
而崔如故穿着的这身衣服,就是最好的遗物。
崔弘度的瞳孔深处,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一闪而逝。
“族长不愧是族长。”他低声呢喃,“只可惜..........算错了一步。”
入夜。
清河崔氏府邸后院。
崔弘度将所有下人遣散出去,独自坐在书房中。
桌案上,放着一件灰色布衣。
那是崔如故的贴身衣物。在族长自杀后,他第一时间以“保管遗物”的名义将其收入书房。
没有人觉得不对。
毕竟他是崔家在长安的话事人,是族长最信任的侄儿。保管遗物,天经地义。
崔弘度盯着那件布衣,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笃、笃、笃。
他在想。
崔如故说得没错。天兵名额,是永恒。比什么万贯家财、世代公卿都要值钱一万倍。
但崔如故忽略了一个问题。
他崔弘度,今年才四十九岁。
比崔如故年轻整整十八岁。
而且,是他崔弘度在东宫门前为太子殿下鞍前马后,是他组织百姓送匾,是他带头向太子殿下投诚。
太子殿下的仙兵名额赐给谁了?赐给他崔弘度,不是赐给深居简出的崔如故。
凭什么让崔如故摘桃子?
崔弘度的手停住了。
他站起身,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
从里面取出一件自己的贴身里衣。
洗得半旧、有些起球,袖口处还有一个不起眼的小破洞。
他将这件里衣平铺在桌案上,与崔如故的灰色布衣并排放在一起。
两件衣服,两条路。
崔弘度深吸一口气,将崔如故的布衣叠好,锁进了柜子最深处。
然后,他拿起自己的里衣,仔细地叠了三折。
“来人。”
门外一个亲信小厮立刻推门而入。
“去,把大公子叫来。”
片刻后。
崔允诚推门走进书房。
这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五官端正,眉宇间还带着几分书卷气。
“阿耶,您找我?”
崔弘度坐在桌案后面。
他的眼眶微微发红,面色憔悴,看起来像是刚哭过。
“诚儿。”崔弘度的声音沙哑,“坐。”
崔允诚察觉到不对劲,赶紧在旁边坐下。
“阿耶,出什么事了?”
崔弘度沉默了片刻。
“族长............去了。”
崔允诚猛地站起来。
“什么?!族长他..........”
“为了那个天兵名额。”崔弘度闭上眼,像是不忍回忆,“族长他,自己走的。干脆利落,一刀。”
崔允诚张大了嘴巴,半天说不出话来。
良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所以..........明日送去东宫的遗物,是族长的?”
崔弘度点了点头。
他从桌案上拿起那件叠好的里衣,递给崔允诚。
“这是族长生前穿的贴身衣物。”
崔弘度的声音低沉而郑重。
“明日,你替阿耶走一趟东宫。将这件衣物交给太子殿下。”
崔允诚双手接过衣物。
他低头看了一眼。
普通的布料,有些旧了,袖口还有个小洞。
崔允诚忽然抬起头,眼神闪了闪。
他压低声音。
“阿耶。”
“嗯?”
“要不............把衣服换成阿耶你的?”
书房里安静了两个呼吸。
“放肆!”
崔弘度一拍桌案,站起身来。
他瞪着崔允诚,满脸怒意。
“族长以命相托,老夫岂能做这等背信弃义之事?做人要言而有信!这是族长的衣物,就得送族长的衣物!”
崔允诚被吓得缩了缩脖子。
他赶紧低下头,满脸羞愧。
“阿耶,孩儿知错了。”
他看着自己父亲义正辞严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浓烈的敬佩。
面对天兵天将的诱惑,阿耶连想都不想就拒绝了。
这才是清河崔氏的风骨。
“那孩儿先把衣物拿回去,明日一早——”
“放这里。”
崔弘度伸手,将衣物从崔允诚手中取回。
“族长的遗物何等重要,放在阿耶书房里最稳妥。你年轻,万一丢了怎么办?”
崔允诚也没多想,点了点头。
“阿耶说的是。那孩儿明日一早来取。”
“去吧。”
崔允诚躬身退出书房。
脚步声渐远。
崔弘度确认儿子走远了,转身将门从里面插上。
他看着手中那件衣物。
自己的里衣。
有个小洞的那件。
崔弘度轻轻叹了口气。
“诚儿啊。”
他低声呢喃,语气里带着一丝真实的愧疚。
“不是阿耶信不过你。实在是这事儿............诱惑太大了。”
他将衣物重新叠好,放在桌案最显眼的位置。
然后走到柜子前,打开锁,将崔如故那件带血的灰色布衣取出来。
他对着灰色布衣,深深鞠了一躬。
“族长,对不住了。”
“您的那份,侄儿帮您收着。日后若有第二个名额,侄儿一定第一时间把您复活。”
“但这第一个名额..........”
崔弘度的眼神逐渐变得幽深。
“侄儿先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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