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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安安意识回笼的一刻。
一支温热的手,正在给她轻轻揉着后颈。
她睁开眼。
便与坐在床边的秦屿深邃的眸子对上。
四目相对一瞬。
姜安安扭过头,对着床里头的墙壁。
把身体也跟着翻过时。
秦屿似预判了她的动作,隔着薄被锢住她的腿:
“有伤,别乱动。”
姜安安用力一挣,腿上骤然传来刺痛。
她……老实了。
秦屿:“……”
垂眸。
她身上此时全无先前在院中时的凌厉、冷漠疏离。
窗边阳光斜落在她半边脸上,淡金色细绒清晰可见,把眉眼轮廓都照软了。
侧脸上虽还鼓着气,可随着毛茸茸的眼睫偶尔眨巴一下,十四五岁少女的青涩软嫩便尽数显了出来。
秦屿抬手,继续一下一下地给她揉后颈。
他年少时,和秦丽娅兄妹一起长大。
那时时常觉得他们幼稚,没耐心跟他们一起玩。
恨不得一下长成大人。
直到他把姜安安接到家里。
却并不想让她像自己那样早熟、“不幼稚”。
他走过的路,他心里清楚——
超越年龄的懂事落在太小的身体上,总会砸坏些什么。
孩子该有孩子的样子。
一个孩子表现的过于懂事,说明她顺着别人的眼色,“讨好”、“乖巧”地压制了一些“违背她那个年龄本性”的东西。
即便以后年龄长大了,压在心里的“孩子一面”,依旧在那压着。
总有一天可能会像个“不懂事的孩子”一样叛逆出来。
也可能永远压着,自己来消化。
直到消化不了彻底爆发。
伤害的永远是她自己。
姜安安小时候经历的已经够多了,秦屿不想她再这么“大起大落”。
他没有养孩子的经验。
但还是想尽可能地把伞撑的大一点,让她在伞里随心所欲、自由自在。
可今天。
一切都失控了。
秦屿站起身,从另一侧的桌子上拿起两封信。
再走回时,他立在床边,垂眼望着姜安安,声音沉哑:
“安安,我给了你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后。”
“这些年,你基本是自己长大的。”
“这是你想要的吗?”
姜安安闻言,顿了下。
转头看秦屿。
他面上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可姜安安还是一瞬便读出的了他想要表达的东西:
他明明是想护着她,怎么就适得其反了?
姜安安:“……”
她只是没见过有谁能护谁一辈子。
也不信。
她得有她自己的伞。
姜安安垂眼,视线落在秦屿手上:
“信,要给我看吗?”
秦屿“嗯”了一声,俯身,将她揽住腿弯,挪地靠在床头。
姜安安从空间取出两支空间升级前,她留存的效用好的外伤药膏,递给他。
秦屿眼神一紧,下意识望向房门外。
没人。
他回头,还没开口,就见姜安安望着他,道:
“小叔,你看,我还是很牢靠的,你可以多信任我一点。”
秦屿:“……”
……
屋子里一时只有安静。
秦屿给姜安安的伤重新上着药。
姜安安拆开书信。
是她母亲娟秀的字迹。
入眼:
【建军同志:
见字如晤。
五年前承蒙您出手救助,此后岁岁照拂,护我母女安稳度日。
您的仁厚恩情,我日夜感念,铭记于心。
我久病缠身,身体日渐衰败,自知时日无多,怕是熬不过今春。
此生别无牵挂,唯一桩心事耿耿于怀、始终放不下,便是我尚且年幼的女儿安安。
我撒手去后,恐唯有您能护她周全。
您品行端正、心怀宽厚,五年来待我们母女体恤有度,安安亦素来亲近您。
昔年您收留我归家时,曾有许诺,我今日厚颜将当时说辞信以为真,将安安郑重托付于您。
恳请您在我离去后,容她安稳成长,教她恪守本分、知礼守矩,护她不被旁人欺凌,不被磋磨委屈。
她年纪尚幼,心性稚嫩,偶尔执拗别扭、任性懵懂,皆是孩童天性,并非品性顽劣。
往后我不能再管束,若她言行有失,恳请您多予担待,严加教诲、悉心提点,切莫让她年少迷途、行差踏错。
我早已叮嘱于她,来日必要知恩图报、安分守己,立身端正,绝不拖累您家门与前程。
日后若我娘家因自身困境叨扰、生事,便请将此信交于安安。
让她知晓我已与他们无瓜葛,教她安分自持,不可牵连您分毫。
倘若往后您立业成家、或有难处,无力亲自抚育安安成人,也无需为难。
可将她送往我此前与您提过的去处。
烦请告知他,当日我只知命在旦夕,并不了解其他。
种种错乱,皆因我笨拙抉择致使,他怨我恨我皆可,只求他顾念旧情,护安安平安长大。
人终有一别,我无惧生死,唯惧稚子孤苦,替我护她平安,便是我临终唯一所求。
万般托付,尽在字中。
我此生卑微,无以为报,唯有心存感激。若有来生,必结草衔环,为牛为马,报答大德。
感念不尽,落笔泣书。
惟愿君此后余生,山海皆安,前程似锦,岁岁平安。
雪枝
一九七一年春绝笔】
眼泪不受控制地滑下。
姜安安拉起薄被,遮盖过头顶。
秦屿默了片刻,掏出手帕,探进被子,轻轻擦着她眼睛和面庞。
垂眼,视线落在她还捏着的信纸上。
上面字字牵挂。
让他再次想起几年前,姜建军躺在他怀里时的模样。
他胸口的血洇透了衣服。
张着嘴,喉咙里滚出破碎的气音。
“我闺女……六岁了……她去年才没了妈……再有一年……我就能……能……”
秦屿知道,姜建军在姜安安的母亲去世后。
一直在想办法把她接到身边。
哪怕进不了部队,在外面找个房子也是能行的。
被子里的人拿走了帕子,带着闷闷的鼻音:
“秦屿,我饿了。”
秦屿知道,姜安安是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摸了摸她发顶,问:
“想吃汤面,还是米饭?”
姜安安:“……都行。”
脚步声从床边远离。
房门被关上。
床上一动不动好一会儿,被子才被掀开。
姜安安拆开第二个信封。
里面有两张信纸。
第一页只写了两行:
第一行:【若他们受批斗仍未结束,请在合适的时候,再转交】
第二行,是余家的地址。
第二页只有九个字:
【我全都原谅
雪枝绝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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