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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真时幻,人真的清楚自己的真心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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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怔了怔,语气虚了一截,“我隐藏在镇上多年,偶尔暗中潜入原家时,曾听你爹娘多次提及此人。是以昨日,我才借了这个身份现身。”

    她就知道!

    原初黛靠在一旁柱子上,气得咬牙,她就知道他一定早就进了一日梦境,不然,他不会这么凑巧在她十七岁这一年出现,将她神志唤醒。可是,他这十三年都藏在哪里?他带着一身的裂体之伤,不早早寻她治伤,反而躲在某一处无人之地,阴暗自虐,就为了圆满她这个虚幻的梦吗?!

    他真是有病,还病得不轻!

    若是他早早出现,自己未必会陷得这么深,若是他早早现身,他的伤应该也不会拖延得那么重!

    他果然是个脑子有毛病的白痴!

    “丫丫过两天就成亲了,她是我从小的玩伴,我答应了她要参加她的婚礼的。”

    虽知她这是在为拖延找的借口,但董夏清垣还是没有拆穿,只点了点头,“好,我陪你参加。”

    原初黛抱着胸,极尽嫌弃得白了他一眼,“谁要你陪了?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房里,别老在我爹面前晃悠,小心他拿扫帚把你扫出去。”

    他微微垂下了头,像是一只即将被遗弃的大狼狗,姿态可怜,语气卑微,“好,都听你的。”

    原初黛彷佛是辣到了眼睛一般,转身就出了院子,好像再多看他一眼,就会控制不住自己上去把他踢死。这混蛋,好像精准地知道她的七寸在哪,一拿捏一个准。

    原本,若是只关乎她一人的生死,她说不定真的会不顾一切留在一日梦境里,贪享这短暂却美满的幸福快乐。可是,现在她的抉择去留,还多牵扯了一条无辜的性命,这就无形中,在她衡量天秤的一端里加重了筹码,还是碾压性的筹码。毕竟,这条无辜的生命,还是为了救她才被卷进来的。

    如此恩义,实在叫她无法昧着良心辜负。

    原初黛兀自哀伤,人生头一回如此憎厌自己的心慈手软。她泄了气一般地走到了最初的那座桥边,倚在河岸的柳树下,任由自己的双脚浸入河水中,踢踏着溅起许多水花。

    在这里,她所重新经历的十三年,完美地弥补了过去她所缺失的一切。最温暖的父母亲情,最欢乐的儿童时光,还有完好无损的灵根,让她可以自如修行。在这里,她永远不必为了活命忧虑,也不会因为任何事情伤心难过。而这一切,她只需在无知无觉中,付出生命的代价即可。

    一日梦造就的梦境,果然无限美好。如此梦幻的美满人生,放在任何一个在俗世里挣扎过的人眼前,都是致命的诱惑。即便有人能看穿其中奥秘,也不一定能果断舍弃了这梦,甚至,还可能甘愿沉迷其中。就连一向冷静理智的她,不也是如此么?

    若没有董夏清垣的以身入局,她多半也不愿醒悟。

    这一日梦对人心的了然,实在太过于深刻精准。怪不得此前,从未有人活着离开过一日梦境。

    一日梦境,恐怖如斯啊。

    如此过了两日,薛楚楚已完全恢复如初,身体康健如常,因此,原予舟一直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下,一家人喜气和乐起来,满院子又恢复了往日的烟火幸福。可就在全家人的心神放松之际,却另有一件事缠上了原初黛的心头。

    许是没了娘亲重病这件大事悬在头顶,沉重的气氛一下子消散殆尽,本隐藏其下的尴尬与暧昧便通通浮现出来。也不知是错觉还是心境变化所致,这两日,原初黛一遇上董夏清垣,就觉得他眼中的深情如汪洋深海一般涌溢而出,几欲将她溺死。

    那日她一时气急问出了那个问题,压根就没想过自己会得到肯定的答案。

    而后,因为满心纠结是否离开一日梦境,她也并没有静下心来好好正视这件事情。她原以为,以她们眼下这般处境,他应该只关心她会不会如约做出抉择,而不是在这件荒唐的事上穷追猛打。而且,那日她分明有意的插科打诨,难道还不足以表明自己的态度吗?他怎么还越发肆无忌惮得外露心意了呢?

    他如此反常的行为,令原初黛时时敬而远之,加之,她眼下根本不想跟他谈论一日梦境之事。于是,每每见到,原初黛都是匆匆遁走,根本不敢跟他久呆在一处空间里。

    薛楚楚敏锐地感知到女儿这几天的不同寻常,把她叫进了自己的房里。

    “我瞧那风小七对你是情根深种了,怎么你倒时时躲着人家?元宝真的对他没有半点想法么?”

    原初黛倚在她身前,将头枕在她的膝上,任她给自己顺理着长发,极尽感受着这有限的温情。

    她与父母幸福安乐的十余年还历历在目,一切如昨,然而这些美好的记忆也只能截止于此,她每天一睁开眼,心底就有个声音提醒着她,自己距离回归现实的倒计时,又近了一步。她如今是时而清醒着痛苦,时而是沉迷着幸福,日日活在极致的矛盾当中,心里片刻不得快意,哪里还有闲暇去想喜不喜欢男人这种浅薄的事情?

    更何况,那男人如今说的话,还不一定是真是假。毕竟,在这一日梦境里,似乎就没有不喜欢她的人。此处是为她量身幻化的一方世界,以她为中心,以她为绝对主体,别说人了,她但凡说一句想吃鱼,只怕河里的鱼都会自愿跳上岸来献祭,来满足她的心愿。

    她心里暗叹一声,抬起头来,鬼使神差间问了一句,“阿娘这辈子,可还有什么未完成的心愿么?”

    薛楚楚盈盈笑着,“我爱的男人就在身边,最爱的女儿在膝下,我想要的一切,这辈子都体验过了,哪里还有什么旁的心愿?”

    原初黛抿了抿嘴,心里有一瞬的迟疑,但嘴却不受控制般,继续问了句,“那阿娘是不是希望我们一家三口,永远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薛楚楚微微一怔,继而又笑着将她扶起来,拉着她坐到自己身边,“元宝,你要记住,这世上,没有人可以一直快乐无忧。天道无情,众生皆苦,人生一身血肉凡胎,便注定是要体会生老病死的。人生在世,不论高坐庙堂之峰,还是自在乡野闲耕,都逃离不过命道法则,该经历的人生之苦,一分都不会少。阿娘虽有私心,希望你能一直安康喜乐,但我更希望,你能历经万险而坚韧,阅遍千帆仍有志。”

    “人们常说的永远幸福快乐,只是一种美好的祈愿罢了。我的元宝,娘亲希望你纵然经历爱别离,也不要黯然心伤,日后得遇怨憎会之难,亦莫要执念自苦,求不得时,需内窥自省,平息心欲,身陷五蕴炽盛之苦时,要问心随流,回归己初。如此,你才能少添烦忧。”

    “阿娘……”原初黛心神微动,母亲的话,竟像是知道她内心真正的烦忧所在,可是,母亲不是一日梦灵幻化出来的吗?

    薛楚楚将她拢入怀中,轻声道,“元宝,跟随你的心,不要忘记自己的心之所向,这就是阿娘希望你走的路。”

    原初黛把头埋在母亲怀里,鼻头一酸,眼眶就红了。

    若是阿爹阿娘健在,她的心之所向便是爹娘,可是,她的爹娘,早在四岁那年就离开了她。阿娘到底知不知道,她一直执着修炼,不是为了什么修为灵力,而是为了不辜负阿娘的临终遗言,只为了好好活下去罢了。可是天知道她为了好好活下去,到底受了多少苦,咽了多少委屈?

    如今她好不容易又有了爹娘,却又必须做出那个残忍的决定——离开爹娘,离开一日梦境。这是何其的残忍?

    孟家大丫这几日忙着筹备婚礼,根本没有时间来找初黛玩,所以完全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直到婚礼当天,孟禧薇穿戴好一身新服,让弟弟二宝早早把原初黛请到了家里相伴,两人才终于有了一会闺房私话的时间。

    初黛看着大丫满目明媚,心里的阴霾总算被驱散了些,“婚仪大礼不是在黄昏之际举行么?现在才巳时,你这么早装扮齐整,不累吗?”

    大丫俏脸微红,“我,我这不是头一回成亲,紧张么,想着先把流程过一遍,别临到了大礼前夕,手忙脚乱,不是丢了这个,就是少了那个。”

    初黛望着她那满头的金饰银钗,忍不住出声,“成个亲而已,也太麻烦了。”

    “嗯,也就麻烦那么一小会吧。等大礼礼毕,院外会有花焰夜会,到时候我就可以卸下这些繁重的妆面礼裙,和你们一起欢歌乐舞了!”

    大丫期待的小眼神成功勾起了初黛的好奇心,“什么花焰夜会?”

    “花焰夜会,就是新人婚仪后的狂欢节。在夜会上,新人带领着大家载歌载舞,青年男女还可以趁此机会给心爱的人送花。据说,夜会上收到鲜花最多的人,一般就会是下一个成亲的新人。元宝长得这么好看,今夜你收的花一定是最多的。”

    “我才不想收那么多花呢。”

    大丫有些狐疑,“怎么,你跟那位俏男子发展不顺利吗?”

    初黛眼神暗下来,“我现在只想多陪陪爹娘,不想想那些事情。”

    大丫想到前些天她母亲突发晕厥的事,心下了然,也不怪她如今心事重重了,“楚姨身子一向康健,那日,多半是误食了山间的毒物才会如此,你也不必太过忧心了。”

    初黛勉强笑着,“我知道,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咱们不说那些不开心的了。”

    大丫点了点头,忙拉着她去炫耀自己的嫁妆,好让她转移注意力。于是不一会儿,屋里很快又恢复了欢声笑语。

    夜幕降临,婚仪大礼也在众人的见证中很快结束,新人回屋换了轻便的新服再次出来,就见院外地上早已燃起了几个大火堆,贺喜的宾客们在其间欢唱歌舞,还有不少席地围坐成圈,敬酒的敬酒,拍手的拍手,好不热闹。

    孟禧薇和郭启闻这一对新人加入歌舞队伍,瞬间像两滴清水落入油锅,炸得大伙兴致猛地高燃起来,呼喝声一阵高过一阵,彷佛连大地都颤了几颤。原初黛怀揣着重重心事,如此喧闹的场合只让她觉得更为烦躁,她被迫收了几支花后,实在待不下去,正准备悄然离开,却瞥见不远处有一群青春洋溢的女孩正围着个人殷勤地献花。

    那群女孩叽叽喳喳着,时而尖叫,时而欢呼,原初黛无奈地掏了掏耳朵,正要转身,就听到有人喝了一声,“阿黛等等!”她迟疑地扭头看去,董夏清垣正一脸窘迫地从那堆鲜花里挤出来,颇有几分狼狈。

    他快走几步走到原初黛身边,还不待她反应,就拉着她的手逃离了这场夜会。两人一口气跑到了四下无人处,原初黛才挣开了他的手,“我要回家,你要躲就躲,带着我跑算是怎么回事。”

    董夏清垣见她跑了一路,手上的几支残花还紧紧捏在手里,一时气不打一处来,直接上手夺过了花,随手扔在地上,“这么好的夜色回家作甚,观赏这几支烂花?走,我带你去看真正好看的花景。”他话一落,也不管原初黛脸色多么震惊气怒,直接揽过她的腰,带着她飞越了一片长长的田野。

    “三世子,我答应了会离开,就绝不会反悔,能不能麻烦你……”原初黛感觉到双脚落地,正想严肃跟他探讨一下他最近越发越界的言行,注意力却被一片银光给吸引过去,想说的话也登时戛然而止。

    那,竟是一整片的折腰花!

    折腰花根叶皆白,花瓣却是银色,是很难培育的花种,兼俱极高的观赏价值与药用价值。上一回在云卿间看到折腰花,还是白天,而这一次在月色下,她才真正见识到了折腰一笑倾国城的震撼之美。月光之下,银白的折腰迎风招展,叠起层层花浪,竟似银白海洋一般,摄人心魄。

    “你如何找到这片花海的?”

    董夏清垣笑了笑,很满意她眼神中的震撼惊叹之色,“我送你的花海,可比那几支残花好看多了吧。”

    原初黛立时回了神,惊诧地望着他,“这是你种的?”

    他傲娇地点着头,一双眼亮晶晶地回望着她,彷佛是在等她的夸赞。

    可原初黛却心惊得退了几步,试了好几次,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告诉我,你是谁?”

    董夏清垣现身那日分明就想带她离开,如果她没有犹疑拖延,一定要参加大丫的婚宴,那今日这花焰夜会根本就不存在,而他怎么可能提前把花焰夜会的花礼都种好了?他难道还会未卜先知不成?

    “我是自幼与你定了亲的风小七啊。”董夏清垣浑然不觉得出声,上前牵住了她的手,“阿黛,跟我成亲好不好?”

    原初黛猛然一滞,抽出手来就甩了他一个大耳光,啪的一声,声响清脆利落,将两人都震得齐齐一惊。

    董夏清垣震惊得抚上了自己的脸,“你打我作甚?!”

    “你到底是谁?”原初黛颤抖着声音问,她实在不敢想象,要是董夏清垣都被一日梦彻底控制,那么她们该如何离开这个地方。

    “你说我是谁?”董夏清垣摸着生疼的脸,眼里既是无语又是委屈,一把抓住了原初黛的手,“原初黛你别给我演戏,婚礼结束了吧,你现在装不认识我了?你别以为你玩这种把戏就能继续拖延。”

    原初黛见他清醒过来,果断松了口气,只是,她心里还是有些惴惴不安,这一日梦竟能侵入他的思想,那么,是不是有一天也能控制她的言行??这太可怕了。想到这,她暗暗咬牙,上前一把埋进董夏清垣的怀里,以灵力传音。

    -别动,你方才被一日梦控制了-

    董夏清垣猛然一僵,等明白过来她什么意思,才配合得用手放在她背上。

    -那事不宜迟,我们今晚就走-

    -要是半路上你又被控制了怎么办-

    -你刚刚怎么唤醒的我,照做便是了-

    -不行,万一此举失效了怎么办。依我看,一定是你这几天天天念着要出去,才会被一日梦强硬制裁入侵大脑-

    -那你说如何?骗它说我不想出去了?-

    -配合我-

    原初黛打定主意,悄悄拍了拍他的背,抬起头来,“方才你说成亲,可是真心的?”

    董夏清垣双目瞪圆,却在她的示意下反应过来,只得配合,“自然是真心的。”

    “那,咱们尽快挑个日子吧。前几日阿娘突然病倒,我才意识到,生命是多么无常。我希望爹娘都还健在之时,能看到我成家,看到我身边有人陪伴。”

    “……好。”董夏清垣忐忑地应下,满怀不安,因为此刻光看她的眼神,他还真分辨不清这是假戏,还是真情。

    两人在经历了一场短暂的惊吓之后,开始配合着扮演恩爱的戏码,企图麻痹一日梦的戒心。而事实也证明,只要他们没有流露出明显的离开意图,一日梦就不会再强行入侵她们的思想。如此,原家小院又平静了几日,直到她们的婚事传遍小镇,失控之事也没有再发生过。

    时光荏苒,大婚之日很快就到了,婚仪大礼依旧是在傍晚,而过了午时,原家小院就热闹了起来。

    大丫作为过来人,早早地到了,把原初黛从被窝里拖出来,大大小小的事儿叮嘱了一大堆,末了,却还不忘感叹几句董夏清垣的俊俏,“你家夫婿可真是好看呢,真像天仙似的人物!”

    原初黛这几天听她夸董夏清垣各种不带重样的,耳朵都要起茧子了,“行了啊你,回头让郭大哥听到了,可得醋许久呢!”

    “我家郭宝可没这么小器,”大丫拿着朱钗银饰在她头上比划,又道,“要不少戴一些吧?我可跟你说,那白头桥又长又难走,头上朱钗太多了,回头你可受不住。”

    三息镇上有一座尽是尖石坑洼的白石桥,新人成亲行大礼之前,都要互相搀扶从上面走一遍,寓意执手同甘,共苦白头。

    之前她满腹心事,没有陪同一道去送大丫上桥,这会听大丫说了才知道还有这么一遭。她心里起了些许退意,笑着撒娇,“那便只戴一支好不好?”

    大丫闻言大笑,“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儿,小时候咱们天天在上面来回玩闹也没见你喊累啊!今儿既是成亲的场合,怎么也要成双成对啊,怎么能只戴一支呢?!”

    “你想戴多少都可以,我抱着你走。”董夏清垣推门进来,一身墨底青绸婚服更将他衬得芝兰玉树,不似凡人。

    大丫捂着嘴笑,“时辰还没到呢,男郎就等不及了?行吧,那我给你们腾地儿。”说着,她大大方方地出去,顺带还关上了门。

    原初黛歪头看他,纵是早看惯了他那张脸,也仍是惊艳了一番,“今日我簪再多珠钗,只怕也抢不过你的风头了。”

    董夏清垣笑着上前,“那我加一方盖头,将自己的脸遮住,阿黛可否满意?”

    原初黛透过镜子与他对望,一时有些恍惚起来:这果然是做梦啊,她居然真的要和董夏清垣成亲了?这说出去谁信?谁敢信?这要是在外面,两人这会只怕要被那些世家宗老用唾沫淹死了。

    “怎么不说话了?”董夏清垣压低了身子,将她虚环在怀里,“看痴了么?”

    原初黛忍不住白了他一眼,作势要去打他,却被他笑着握住了手。不经意间,镜中那对打情骂俏的璧人映入了她的心田,她浑身彷佛有一道电流通过,心颤了颤,竟荒唐地冒出了要是能这样一直演下去也不错的想法。她骤然变了脸色,心中慌乱不已,难道一日梦开始在操控她的想法了么?她猛地挣出了自己的手,神色慌张。

    董夏清垣察觉到她的不对劲,蹲下身去关切得问道,“你怎么了?”

    只见镜中的原初黛缓缓转过身来望向他,眼神有些空洞,嘴角却含着一丝笑意,“阿垣,我们一辈子在一起好不好?我们在这里一起生男育女,永远不分开。”

    她痴痴地讲完两句话,眼神才又恢复了平日里的神采,可是她自己却浑然不知。不过,在看到董夏清垣凝重骇然的脸色之时,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我刚刚,是不是做了什么?”

    “阿黛,我们必须马上离开。”董夏清垣敛了神色,紧紧牵起她的手,果决地往外走去。

    原本她们便是打算在婚礼之日,趁一日梦最松懈的时候破局离开,可如今看来,她们此前的算计,也并没有躲过一日梦的耳目。一日梦只不过是将计就计,试图引她们进入更深层的美梦当中。

    原初黛心中越发慌乱,这一日梦的侵蚀毫无征兆,又无孔不入,也不知道她们能不能顺利离开。两人皆是神情凝重,一路往外走,只刚出房门,就碰上了薛楚楚原予舟夫妇。

    原予舟一眼就注意到原初黛的发冠上钗子都没几支,立时对董夏清垣冷了脸,“这么着急去哪儿?元宝的珠钗都没戴好,你就是这样做人夫婿的?”

    董夏清垣此时一心想着离开,而阻止她们离开的,都是一日梦的手段。

    这会见原予舟一上来就拦住了他们,他立刻就要发作,原初黛却回过神来,见他神色不对,忙拦住他,上前一步挽上了阿爹阿娘的胳膊,巧笑着撒起娇来,“阿爹,阿娘,你们又不是不知道那白石桥有多长多难走,我与七哥哥早些去,也能早些走完,回来拜天地行礼啊。”

    原予舟心疼得直拍着她的手,“宝贝女儿啊,今儿可是你大喜的日子,这妆面怎么能这么敷衍呢?赶紧进去再让阿爹给你好好装扮装扮,你娘这些年给你存了那么多好东西,此时不用,更待何时啊?”

    岂知薛楚楚这时却一反常态,将他推开,只把初黛的双手握在手里,满心满眼地装着眼前即将要成亲的姑娘,“那些个身外之物,不戴便不戴吧,多了也是累赘。倒是元宝身上这身嫁衣,废了我好些心力呢,如今能亲眼瞧着你穿上,阿娘心里才是真的高兴。”说着,她又伸手摸了摸初黛的脸,感叹着时光过得真快,女儿转眼间就长大了。

    她说完这些,不顾一旁原予舟的吹胡子瞪眼,又拉过董夏清垣的手,将初黛的手交托于他,“孩子,楚姨就这么一个女儿,从来都视她如珠如宝,今日交付于你,你可一定要守护好她,莫要忘记自己的承诺。”

    董夏清垣接过原初黛的手,郑重地点头,“楚姨放心,阿黛自此刻起便是我的妻子,我会护她一生,绝不会辜负您的信任。”

    薛楚楚满意地点了点头,放心地将原初黛推入了他的怀中,“那便快去吧。”

    原初黛愣愣地望着她们两人的交接,还没有从“此刻”那句话中回过神来,就见母亲将她推开,“阿娘……”

    “快走吧。”薛楚楚和蔼地望着她,朝她摆了摆手。

    望着慈爱的母亲,原初黛虽然不舍,但脚下还是不自觉地跟着董夏清垣在往外走。她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提醒着自己,这里是幻境,这里是幻境,一切都是假的,是假的……

    可就在这时,薛楚楚突然感觉到眼前一阵黑暗袭来,差点没站稳,幸好原予舟手明眼快地过来将她扶住,“阿楚你没事吧?”

    “阿娘!”原初黛发现变故,下意识地就要往回走,却被董夏清垣揽住了腰,“别回头!”

    薛楚楚靠在原予舟的怀里,虽然眼前一直发黑,但还是强撑着微笑,朝着原初黛离开的方向不停地挥着手,“快些去吧!别回头!”

    董夏清垣见状,怕再耽搁下去,原初黛的决心可能就要动摇,便紧紧拽住了她,强行抱着她往外走。

    院子外聚着不少凑热闹的亲邻好友,她们正帮忙布置着红绸与彩带,和夜间的宴席,这会见她们早早出来,只以为她们要去走那白头桥,于是纷纷欢喝起来,撒起了嫣红的喜花,敲锣打鼓地夹道相送。

    两人在一片喜气欢腾中疾步出了院子,可原初黛终是心有不舍,频频回头望向爹娘的方向。她远远地瞧见,阿娘莫名地朝着空无一人的方向挥着手微笑,却没撑住多久,再次昏倒在了阿爹怀里——

    “阿娘……”原初黛被董夏清垣一路拉着往前走,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不多时便模糊了双眼,再也瞧不清回头的路。

    这时,越来越多的乡亲们也发现薛楚楚晕倒了,同时很多人似乎意识到了不对劲,纷纷往这边追来,喊着原初黛回来。隔壁的孟大丫和孟二宝听着声音也赶了出来,在后面追着,不停地呼唤着她。

    董夏清垣看了一眼这形势,一路扶着原初黛,一面又心疼地替她擦着眼泪,“楚姨原叔已经见证了你成家,也算圆了你的心愿了。可我们再不走,就只怕真的再也走不了了。你想一想外面的世界,那些真正害死你母亲的凶手,害得你家破人亡的真相,你都还没有找到,你甘心死在这里吗?”

    “或者,”他狠了狠心,“你若真的舍不下,那我陪着你一起。我们在这里一生白头,也好。只是,外面那些人会说,原初黛到死也只是个废人,父母之仇报不了,连自己苦苦追求多年的修炼也是半途而废,这样的人,活该被天雪氏弃了。你觉得这样可好?!”

    这些话如同一桶冰水浇下,将原初黛激得猛然清醒过来。她红肿着一双眼睛回头望去,原予舟正抱着薛楚楚一步一踉跄地追了出来,泪涕横流地哭喊着,“元宝!小元宝啊!你快回头看看,你阿娘这是怎么了啊!你怎么忍心丢下我们啊……”

    夹杂着阿爹撕心裂肺的哭喊,她恍惚中似乎还听见了阿娘温柔而又有力量的声音,“走吧,别回头。”

    那一刻,幼时阿娘最后留给她的话又萦绕回耳边,“别出声,阿娘去引开他们。不管你看见了什么,都不要生恨,也不要想着报仇。以后不论遇到何种困境,都要好好活下去。你要记住,阿娘不会消失,阿娘会永远爱着你守护着你,所以,你一定要记得,阿娘要你好好活下去。不论多么艰难,你都要好好活着!”

    就因为阿娘一遍又一遍得强调活着,所以这些年来,她始终都在坚持着,活着,活下去。

    原初黛决然地闭上了眼,落下了两行清泪。

    她不能再软弱了,不能再被眼前一时的假象迷惑了,她要活着,活着出去!

    她坚定地握紧了董夏清垣的手,终是下了决心,“我们走。”

    这一回,她的眸中虽仍有盈盈泪水,却再也没了软弱与不舍,只有坚毅与决绝。

    董夏清垣狠狠松下了一口气,不再多话,只揽过了她的腰,足尖轻点地,急速往东边天堑处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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